第457章 八折(1 / 1)

“你说谁会亏钱?”

青竹坊掌柜坐在柜案后,茶盖磕上盏沿,对面那颗小脑袋还没柜台高。

青杏抱着账册行礼,“掌柜,这是白姨学堂江小公子,奉宋姑娘之命来问年供纸价。”

掌柜往后一靠,“白姨学堂?太医院收了书的那个?”

江瑞珩纠正,“太医院准列参考读物,还在核校。”

掌柜笑了,“哟,还会纠字。”

矮凳上,江瑞珩双脚够不着地,袖口却理得齐整,“我今日不纠字,谈纸。”

掌柜扫向青杏,“你家大人呢?”

青杏递上授权书,“宋姑娘写了授权,老刘在门外,纸上有印。”

红印是真的,字也稳,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可桌对面到底只是个小孩子。

“江小公子,你知道一车纸多少令吗?”

“看纸型。”

“那你要哪种?”

江瑞珩翻开账册,“启蒙书写用竹浆中纸,医案留档用厚韧纸,画纸另算,今日先谈前两类。”

掌柜坐直,“谁教你的?”

“账教的。”

青杏抿住嘴,把笑咽回去。

掌柜拿起算盘,“你们学堂月用多少?”

“现月均五两二钱,近三月涨一成半,幼科新论空册试印后,月用七两起。”

“七两纸,也值得谈年供?”

“按纸铺价,一年八十四两,加空册试用,可到百两。”

算盘珠停了。

江瑞珩推过第一张表,“三月采买记录,日期,铺名,纸型,单价,张数,损耗,都列了。”

掌柜低头,字歪,数清。

青杏补道,“来客册,接送册,医案册,练字纸,书稿誊清,都从这几家铺子买。”

江瑞珩接上,“纸铺多从青竹坊进货。”

掌柜抬眼,“你怎么知道?”

青杏取出旧纸,纸角淡淡一枚竹纹。

江瑞珩说,“纸角水印。”

掌柜把纸拿近,脸色变了,“行,小公子眼尖,可年供还看钱什么时候到。”

第二张表推到他面前。

“预付三成,余款季结,断供超过三日,扣该批一成,受潮虫孔过多,可退换。”

掌柜乐了,“你还扣我钱?”

“你收我预付,也要担责。”

“我们青竹坊从不缺买主。”

“白姨学堂也不缺纸铺。”

屋里纸浆味压人,青杏手心出汗,江瑞珩没回头,又抽出第三张纸。

“方掌柜书坊今年会刻幼科新论民间本,学堂会做记录空册配套本,若青竹坊供学堂纸,后续书坊纸单,优先问你。”

掌柜盯着他,“方掌柜答应了?”

“没有。”

掌柜气笑,“没答应你也说?”

“我说优先问,不说一定给。”

这话太像宋姑娘,青杏只能闭嘴。

掌柜敲桌,“你要几折?”

“八折。”

“不行。”

“那我去南纸坊。”

“他们纸软,留档不行。”

“所以我先来青竹坊。”

掌柜喝了口茶,“九折,不能少。”

“八折。”

“八折我没赚头。”

第四张表推过去。

“你有。”

掌柜盯着那张表,茶盏终于放下了。

“你算我成本?”

“按纸铺市价倒推,扣车钱,扣铺利,扣人工,扣损耗,青竹坊给八折仍有利,只是少赚。”

掌柜看了许久,“谁帮你算的?”

“我。”

“不信。”

江瑞珩把小算盘放上桌,拨了几下,“掌柜可抽一项。”

掌柜点了竹浆中纸。

江瑞珩一项项报完,青杏跟着在心里算,到末尾也没挑出错。

算盘被推回去。

“八五折。”

江瑞珩摇头,“八折,预付三成。”

“八三折,预付四成。”

“八折,预付三成,学堂门口记录青竹坊供纸。”

掌柜眼皮一动,“挂名?”

“不是挂名,是来货登记,凡来客可见。”

“你们学堂如今来客不少吧?”

“每日都有。”

掌柜端起茶,又放下,“八折,预付五成。”

“八折,预付三成,季结不拖,若空册试印用纸超过二十两,第二批预付四成。”

掌柜看着他,江瑞珩也看着掌柜。

门外老刘咳了一声。

掌柜忽然问,“小公子,你家大人真让你定?”

江瑞珩把授权书推过去,指着最后一行,“低于八折,可定意向,回堂复核后生效,今日先签意向,不签总契。”

掌柜看完,点头,“好,八折意向,三成预付,送货按月,损污退换,总契让宋姑娘来盖。”

青杏刚要松气,江瑞珩又开口。

“还有一条。”

笔停在纸上,“还有?”

“每批送纸,纸角水印一致,不许混外坊次纸。”

掌柜笑骂,“你这孩子,真难糊弄。”

“这句也写。”

签字时,江瑞珩握笔用力,江字歪,瑞字险些多横,珩字挤在纸边。

青杏低声问,“小公子,要不要奴婢代签?”

“不用。”

他一笔一笔写完,把笔放下。

掌柜看着那三个歪字,问,“江小公子,你今年几岁?”

“三岁不到。”

掌柜半天没接话。

回学堂的路上,青杏抱着意向契,步子比平日慢。

老刘在车边问,“成了?”

“成了,八折。”

老刘瞪眼,“真八折?”

车里传来江瑞珩的声音,“还多了纸角验货。”

老刘拍了拍车辕,“江小公子,你以后给我砍柴钱吧。”

“柴钱另算。”

学堂门口,沈知鹤第一个扑来,“谈崩了吗?”

江瑞珩下车,“成了。”

“几折?”

“八折。”

沈知鹤扭头喊,“小姨母,他真成了!”

傅烈绕着江瑞珩看了一圈,“他们没欺负你?”

“没有。”

青杏憋了一路的话倒出来,“姑娘,掌柜一开始不信,后来江小公子把年供量,纸铺差价,预付比例,损污扣款,全拿出来了,掌柜说九折,小公子不松,说八五,他也不松。”

柳氏连针都忘了放,“这么小就敢跟掌柜顶?”

江瑞珩把意向契递给宋予白,“小姨母,需复核。”

宋予白先看条款,又看签名。

那三个字歪在纸边,偏偏压住了青竹坊掌柜的花押。

沈知鹤急了,“小姨母,你倒是夸啊。”

宋予白抬头,“江瑞珩。”

“在。”

“你以后真要当皇商。”

院里一静。

赵璟元立刻问,“皇商是什么?”

江瑞珩耳尖红了,脸还绷着,“先别记,尚未发生。”

沈知鹤大笑,“他害羞了,快记!”

顾承安看着契书,“白姨,这契能用吗?”

“能。”

方掌柜刚进门,听见八折,脚步立刻快了,“真八折?青竹坊那个铁算盘给你八折?”

江瑞珩看向他,“方掌柜,幼科新论刻印用纸,你要不要也问青竹坊?”

方掌柜的笑卡在脸上,“你连我也谈?”

江瑞珩翻到账册新页,“若合单,能再省半成。”

方掌柜退了半步,“宋姑娘,你家这位小账房,怕是要把书坊掌柜全算哭。”

宋予白把契收进木匣,“先不哭,先复核。”

江瑞珩抬笔,“今日省十六两八钱,未含后续空册。”

宋予白纠正,“意向,未实收,先记预省。”

笔尖立刻改字。

赵璟珹坐在角落,把江瑞珩抱着契书的样子画下来。

宋予白问,“画什么?”

赵璟珹把纸往怀里收,“江瑞珩赚钱。”

江瑞珩转头,“不许把契价画出去。”

“我只画你。”

“也不许画我耳朵。”

沈知鹤又笑,“完了,全学堂都知道江瑞珩耳朵能记账。”

赵璟珹低头添了两笔,小声说,“可是耳朵红了,画里才看得出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