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风暴将至(1 / 1)

“御史台的马车又在转角茶摊停了半个时辰!”

老刘带进一身湿冷的风雪,脚底板在门槛上重重跺了两下。

厚毡帘子被掀开一条缝,外头青灰色的天光漏进来,冷得像刀片。

宋予白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截细炭笔,头也没抬。

“车上坐的是魏明远的常随,还是巡街的差役?”

老刘把斗笠摘下来,上面的碎雪扑簌簌落在粗陶盆里。

“是魏御史身边的长随,穿青布棉袍,手里揣着个暖手炉,眼睛一直往咱们学堂的牌匾上瞄。”

江瑞珩手里的铁算盘停了一下。

“这已是本月第七回,逢三逢七便来,每次停留约摸两炷香。”

沈知鹤趴在桌案上,手里摆弄着个小铜铃铛。

“御史台的人整天没事干吗?天天盯着咱们学堂,难道我们还能把房子搬走不成?”

顾承安在水盆边洗了手,拿干布擦得一丝不苟。

“他们不是盯房子,是盯进出的人。”

赵璟元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白姨,他们是在看我吗?”

宋予白放下炭笔,把写了一半的日记册子往旁边挪了寸许。

“看你,也看承安,看知鹤,看这满屋子每一个跑来跑去的孩子。”

傅烈把练功的沙袋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咚声。

“看就看!有本事进来练两招,我让他们一只手!”

沈知鹤嗤笑了一声。

“御史台那些老头子一根手指头都提不动,人家用的是折子,一张纸就能把你爹参得焦头烂额。”

傅烈眼珠子一瞪。

“参我爹?我爹天天在西郊大营操练兵马,保家卫国,他们凭什么参!”

“凭你在这儿不学四书五经,天天跟着女人瞎胡闹,有违圣人教化!”

沈知鹤学着程文渊那副古板的腔调,下巴扬得老高。

宋予白屈指敲了敲案面,声音不高,却让满屋子的动静瞬间收住。

“程文渊这两日在礼部有什么动静?”

青杏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托着刚烘干的几卷布巾。

“方掌柜晌午递了话过来,说程侍郎私下寻了国子监的几位老学究,正翻旧律查咱们这种私设童蒙学堂的越权之处呢。”

柳氏端着一笸箩新洗好的小芥菜,闻言手顿在半空。

“白儿,这帮当官的怎么就跟咱们过不去呢?咱们又不偷不抢,教孩子洗手防病,怎么就碍着他们的眼了?”

宋予白看着炭盆里暗红的炭火,火星明灭不定。

“娘,他们不是觉得咱们不好,是觉得咱们不听话。”

沈知鹤立刻点头附和。

“对!我爹常说,京城里立规矩的人只能是朝廷,若是民间出了个连世家大族都要守的规矩,那就是打朝廷的脸。”

顾承安板着小脸,冷冷接话。

“世家子弟拜师需有名分,学堂不立师徒尊卑,他们便觉得秩序乱了。”

江瑞珩翻过一页账纸,语气冷硬。

“乱不乱全在他们一张嘴,魏御史若想借题发挥,礼部就是现成的刀。”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外头风吹竹梢的呜咽声。

赵璟珹从小画匣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黑衣小人围着学堂转圈,每个小人手里都拿着长长的卷轴。

“白姨,画里的人要来抓我们吗?”

宋予白招手让他过来,用粗布擦去他指尖上的炭灰。

“不抓我们,他们只是想找借口,让咱们自己把门关上。”

赵璟元忽然站起来,小胸脯挺得直直的。

“我不关!这里能学治发热,还能学拍嗝,比宫里那些规矩好多了!”

宋予白看着这个年幼的储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

“小元,宫里的规矩是保你的命,这里的规矩是保你的身,两个都要守。”

赵璟元眨了眨大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老刘在门边低声问。

“姑娘,今夜巡街的更夫要不要换成咱们相熟的老兵?”

宋予白摇了摇头。

“不必,换了人反而显得咱们心虚,照旧巡,大门从里头落双闩即可。”

“那魏明远那边……”

“随他看,只要跨不过门前这条白线,他就只能在街口喝西北风。”

宋予白重新拿起炭笔,在日记本的泛黄纸面上落下一行行硬瘦的字迹。

当年高考差了一分,与心仪的医学院失之交臂,那场大雨淋透了她所有的骄傲。

那时候她才明白,命运从不讲道理,所谓的万全准备,在意外面前脆得像层薄纸。

来到这个时代整整三年,她每一步都走得像履薄冰,生怕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太医院的认可拿到了,世家的人心聚拢了,甚至连皇后的支持也握在手中。

可这依然不够。

风暴在暗处聚拢,御史台的弹劾折子、礼部的礼法纲常、甚至可能还有宋家宗族在背后的冷箭,随时都会扑上来。

做准备是防守。

而面对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单纯的防守永远等不来天晴。

炭笔尖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我前世差一分落第,学到的教训是,再好的准备也可能功亏一篑。

这辈子我不要只做准备。

我要让自己强到无论什么风暴都打不倒。

青杏走过来添灯油,灯花跳跃了一下,把宋予白脸上的轮廓映得格外分明。

“姑娘,夜深了,风雪大,先歇着吧。”

宋予白合上日记册,咔哒一声扣上铜锁。

“承安,明日起,门前排查加一项。”

顾承安立刻站直。

“加什么?”

“凡是御史台和礼部差役打扮者,一律登记籍贯腰牌,不登者,十步之内不得驻足。”

江瑞珩笔尖悬空。

“此举会否激怒魏御史?”

宋予白抬起头,迎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若不怒,怎么会露出破绽?”

沈知鹤拍手叫好。

“对!让他气,气死这帮整天咬文嚼字的酸儒!”

傅烈挥舞着小木棍,满脸兴奋。

“要是他们硬闯呢?”

宋予白看向门前那盆洗手水,水面倒映着跳动的烛光。

“硬闯,那就是藐视东宫口谕,坏了学堂卫生法度,老刘自会请巡铺拿人。”

沈知鹤抱着发言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猫。

“那明天可有好戏看了!”

顾承安冷冷打断他。

“好戏也是学堂的事,你明日若是敢迟到,照样罚站门线。”

沈知鹤立刻垮了脸。

“顾承安你真是生来克我的吧!”

屋里的气氛又活络起来,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收拾着各自的书袋和画匣。

宋予白站起身,将落了薄雪的窗扇推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沉闷。

远处的夜幕黑沉沉的,像是压在城墙上的铅块。

她知道魏明远在等,程文渊在等,整个朝堂上那些守旧的眼睛都在等。

等她犯错,等她退缩,等这所离经叛道的学堂自己垮掉。

但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她宋予白从不是靠侥幸活到今天的。

“明日照常开堂。”

宋予白转过身,对着满屋子忙碌的众人吩咐。

“风雪再大,也别耽误了孩子们清晨的第一盆洗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