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认错不认输(1 / 1)

“都围在这儿成何体统,全给我退后三步!”

宋予白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久经大局的威严,瞬间将前院残余的躁动彻底压了下去。

顾承安身形一闪,腰间的枣木剑往身前一横,冷眼扫向那群伸着脖子往里看的随从。

“退后,退到白线外,不许喧哗。”

门外几个大人下意识地缩回了脚,规规矩矩站在了街沿石上。

宋予白单膝跪地,一手托着许家孩子的后脑,一手轻轻掀开那团被鲜血浸透的细棉布。

指尖顺着鼻梁骨寸寸摸索下去,动作极轻极稳。

孩子抽抽搭搭地吸着气,小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疼……白姨,鼻梁骨疼……”

“别乱动,吸气。”

宋予白仔细查验了鼻梁的硬度和对称性,软骨并未塌陷,眼眶周围也没有青紫瘀斑,两边鼻翼按压时没有骨擦音。

只是单纯的鼻腔黏膜破裂,加之外力撞击导致的毛细血管破损,看着吓人,并未伤及骨相。

她取过江瑞珩手里的马勃粉,用细长的小棉捻蘸了少许,轻轻塞进孩子左侧鼻孔内,再以棉球固定。

“拿冷水浸过的布巾来,继续敷在后颈和额头上,半炷香内不要低头,也不要擤鼻涕。”

小桃和青杏这时也赶了过来,连忙把许家孩子抱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后院医道偏室送。

直到地上的血迹被小桃端来的碱水冲洗干净,前院的气氛依然凝重得落针可闻。

宋予白站起身,在顾承安端来的水盆里洗净了指尖上的血渍,拿布巾慢慢擦干。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站在青砖线内、低着头一言不发的孙家少爷。

孙家孩子脚尖死死抵着地面,双手背在身后,虽然低着头,下巴却依然倔强地绷着。

宋予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视线与他齐平。

“为什么推他?”

孙家孩子咬着牙,过了半晌,眼眶里突然涌出两包泪,硬邦邦地砸在地上。

“他先骂我爹是马屁精,还说我全家都是钻营小人!”

宋予白没接话,转过身,看向被青杏牵着、刚在廊檐下坐稳的许家孩子。

“他骂的是真的吗?你是不是先开口说了这话?”

许家孩子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地把脑袋往棉袄领子里缩,嘴唇嘟着,不肯吭声。

旁边的沈知鹤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也是孙家先显摆他爹是兵部郎中的……”

宋予白一道凌厉的目光扫过去,沈知鹤立刻闭紧了嘴巴,把传音竹筒悄悄藏在屁股后面。

“恶语伤人,是为不仁。出手伤人,是为不义。”

宋予白站直身子,目光环视全场。

“许家公子言语轻慢,侮辱同窗尊长,挑起事端,属于首恶。”

“孙家公子不尊门规,私自用强动粗,致人流血破相,属于重违。”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屋檐下融雪滴答落下的声音。

“两人各领错处,在廊檐下各自面壁一刻钟,本日点心扣发,抄写门规言行章三遍。”

孙家孩子猛地抬起头,满脸通红。

“凭什么我也要受罚!是他先骂人的!”

宋予白神色没有丝毫松动。

“学堂立了门规,有纠纷由山长和执事裁决,你有一万种方式找大人说明,但他骂你一句,你就要把他打出血,那明日旁人踩了你的鞋,你是不是要拔刀杀人?”

孙家孩子被问得哑口无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狠狠一跺脚,转身面壁站在了墙根下。

许家孩子自知理亏,也老老实实低着头走到了廊柱另一侧面壁。

处理完涉事的两个孩子,宋予白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面前这五个排成一排的小崽子身上。

顾承安腰背笔挺,手扶枣木剑。

沈知鹤双手贴在腿侧,满手的干涸血迹还没来得及洗。

傅烈扛着粗木棍,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江瑞珩抱着账本,神情肃穆得像是在等候朝廷勘问。

赵璟珹最惨,左边半截袖子全是黑红色的血斑,整个人却安安静静地站在最里侧,半步不退。

宋予白看着这五张稚气未脱却满是坚毅的小脸,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你们五个,今天觉得自己很威风是吧?”

沈知鹤眨巴着大眼睛,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小声问。

“白姨,我们没打架,我们把血止住了,也没让他们跑……”

“你们很聪明,分工很明确,一个拦人,一个安抚,一个戒备,一个取药,一个止血,比外头衙门里的差役办差还要利落。”

傅烈听到夸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笑,刚要挺胸,宋予白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

“但是,你们全都做错了!”

五个孩子齐刷刷愣住。

顾承安的眉毛微微拧紧,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承安不知错在何处,请白姨明示。”

宋予白走到他们面前,手指重重在长案上扣了两下。

“流血是急症,伤情千变万化,如果方才许家孩子的鼻骨真的折断,骨刺扎破了内腔,赵璟珹你这么用力压上去,就会直接刺破他的大血管,神仙也救不回来!”

赵璟珹整个人猛地缩了一下,看着自己染血的袖口,手指有些发抖。

宋予白又看向沈知鹤和顾承安。

“如果刚才孙家孩子身上带了防身的小刀,或者后院有更年长的孩子冲出来拉偏架,傅烈一个人能挡得住几棍?顾承安你能护得住身后几个小的吗?”

傅烈张了张嘴,小木棍有些垂了下去。

“遇到恶性流血冲突,你们第一件要做的事,永远是来后院叫大人!”

宋予白的目光严厉得像刀子,一寸寸刮过这五个孩子的脸庞。

“你们才几岁?加起来还没一棵老槐树高,真把自己当成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了?学堂养着七个护院女使,养着老刘和武教头,是让你们这群毛都没长齐的崽子冲在前头挡刀见血的吗?”

院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江瑞珩紧紧抱着账册,小脸绷得没有半点血色。

沈知鹤低着头,眼眶有些发红,两只手在衣襟上用力擦着血迹。

宋予白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心底深处的那块硬肉终究还是软了三分。

她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挨个揉了揉他们的发顶。

“知道你们是护着学堂,也护着同窗。但规矩就是规矩,小孩子就要做小孩子该做的事,逞强不是本事,保全自己才是大聪明,明白了吗?”

五个崽子互相对视了一眼,齐刷刷低下头,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

“明白了。”

宋予白站起身,挥了挥手。

“都去洗手,赵璟珹去后院把脏衣服换了,沈知鹤把你手上的血洗干净,江瑞珩去把急救药材的损耗补登在册。”

五个孩子如蒙大赦,转过身往洗手房跑。

宋予白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刚要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拐角处的动静。

沈知鹤一边跑,一边把传音竹筒架在嘴边,压着嗓子冲着另外几个人挤眉弄眼。

“听见没,白姨夸咱们比衙门差役还利落呢!”

傅烈挥舞着小拳头,满脸兴奋。

“我刚才那一棍子帅不帅?孙家那小子吓得脸都白了!”

江瑞珩冷静地拨了一下算盘珠子。

“下回避开血管压迫,急救手册第三页有写,这次扣减的药布我回头从损耗里平账。”

顾承安紧紧握着腰间的枣木剑,虽然没说话,嘴角却不易察觉地上挑了半分。

赵璟珹摸了摸自己染血的袖口,小声补充了一句。

“我把刚才傅烈挥棍子的样子画下来了,特别凶。”

五个人的眼神在空中撞在一起,哪里有半点反省认错的意思。

那分明写着几个大字:下次遇到,我们还敢!

宋予白站在春风里,看着这群无法无天的小崽子,抬手揉了揉跳动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

“这群混账东西,真是反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