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

安静了很久。

久到头顶那阵战机轰鸣，已经彻底远去。

可所有人都知道。

它没有真正离开。

那种压迫感，依旧压在行宫上空。

压在每个人心头。

油灯轻轻摇晃。

灯芯发出细微噼啪声。

财务大臣跪在那里，额头上全是汗。

他几次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

还是开口了。

“陛下……”

“为了樱花国亿万子民。”

“为了避免灭顶之灾。”

“臣以为……”

他停住。

手指悄悄攥紧衣袖。

“或许……可以考虑接受。”

暗室里。

倭蝗抬起眼，看向这个掌管全国钱袋子的大臣。

财务大臣低着头。

嘴里说的是亿万子民。

可他脑海里浮现的。

是自己的宅邸，自己的银行账户，自己还在海外留学的儿子。

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转移出去的资产。

龙国的导弹若真落下来。

钱没了。

命也没了。

他不想死。

……

财务大臣开了头。

其余人，也终于有了开口的勇气。

防务大臣向前挪了半步，伏在地上。

“陛下。”

“自卫队现有战力，无法对抗龙国舰队。”

“我军海上力量，难以靠近爱知县外海。”

“空军基地与雷达设施，又遭到破坏。”

他咽了一口唾沫。

“龙国若动用邱小姐。”

“我国没有任何拦截手段。”

“即便他们不动用那种武器。”

“仅靠现有舰队与导弹火力。”

“也足以覆盖列岛重要城市。”

“继续打下去……”

防务大臣的声音，越来越低。

“樱花国承受不起。”

倭蝗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防务大臣。

当初。

这个人曾在御前会议上大谈自卫队的战斗意志。

大谈本土防御体系。

大谈鹰国驻军会与樱花国共同进退。

现在。

鹰国跑了。

龙国来了。

他口中的防御体系，也只剩下一句承受不起。

……

内务大臣跟着开口。

“陛下。”

“国内社会秩序，已经接近崩溃。”

“多地停电。”

“部分区域断水。”

“通讯线路大量中断。”

“多地都出现了抢劫与暴动。”

“银行被挤兑。”

“车站被围堵。”

“许多警员擅自离岗，带着家人撤离。”

“如果战事继续。”

“国内很快就会先乱起来。”

“到那时……”

他没有再说下去。

可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不需要龙国军队登陆。

樱花国自己，就会垮掉。

……

一名大臣接着一名大臣。

有人说。

“忍一时之辱，保全社稷。”

有人说。

“留得青山在，未来仍有希望。”

有人说。

“先保住国家根基，再图将来。”

话说得都很好听。

忍辱负重。

保全万民。

江山社稷。

每一句，都像是忠臣肺腑之言。

可他们的眼神。

全都在躲。

躲着倭蝗的目光。

躲着窗外燃烧的夜空。

也躲着那一句谁都不敢说出口的话。

他们想活。

……

最后。

外务省次官向前爬了两步。

“陛下。”

“臣理解陛下的愤怒。”

“龙国提出的条件，确实是奇耻大辱。”

“可是……”

他顿了顿。

声音带上哭腔。

“活着的人，才能雪耻。”

“若我们全都死在邱小姐之下。”

“樱花国便什么都没有了。”

“只要人还在。”

“只要土地还在。”

“总有一天……”

后面的话。

他没敢说完。

倭蝗却听懂了。

总有一天。

还能翻身。

总有一天。

还能报复。

总有一天。

还能把今日的屈辱讨回来。

可这所谓的总有一天。

究竟是为了樱花国。

还是为了让他们这些人活过今天？

倭蝗看着满屋跪伏的大臣。

没有一个人说，与国共存亡。

没有一个人说，宁死不退。

他们都在劝他接受。

而他自己。

又何尝不想活？

……

倭蝗缓缓闭上眼。

脑海中。

浮现出那份旧条约。

第七条款。

【龙国保留对樱花国无限期军事打击权。】

这行字。

从签订那一天起，就摆在那里。

过去的樱花国，从来没有放在眼里。

因为那时的龙国太弱。

弱到只能写下条款。

弱到守着血海深仇。

弱到连一句清算，都显得遥不可及。

可如今。

龙国有舰队。

有战机。

有潜艇。

有能飞过行宫上空的导弹。

还有邱小姐。

那行沉睡多年的字。

在这一夜。

活了过来。

……

倭蝗睁开眼。

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后。

落在墙上那面樱花旗帜上。

灯光昏暗。

旗帜垂在那里。

一动不动。

“为了樱花万民。”

倭蝗开口。

如同枯木摩擦。

“朕……”

他停了很久。

久到几名大臣的呼吸都快停住。

“甘愿受辱。”

话音落下。

满堂大臣齐齐伏首。

“陛下圣明！”

“陛下忍辱负重！”

“樱花国必不会忘记陛下今日之决断！”

有人低声啜泣。

有人肩膀微微抽动。

看上去。

满是忠心与悲痛。

可倭蝗盯着他们。

看得很清楚。

那些所谓啜泣的人，肩膀根本没有颤。

那些压低的脸上。

藏着一口终于松下来的气。

他们保住命了。

至于国家的尊严。

至于那面旗帜。

至于未来会被怎样钉在耻辱柱上。

谁在乎？

……

倭蝗心中。

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悲凉。

他缓缓坐下。

“去通知龙国人。”

“告诉他们。”

“樱花国……”

他望向窗外。

天空仍旧黑沉沉的。

仿佛随时会有一道火光，从云层间落下。

“接受条件。”

外务省次官重重磕头。

“是！”

“臣立刻联系龙国舰队！”

他站起身。

转身便朝外跑去。

脚步快得惊人。

像是生怕慢上一秒。

天上的导弹，就会改换目标。

“等等。”

倭蝗忽然开口。

外务省次官身体一僵。

缓缓回过头。

倭蝗看着他。

眼中已经没有愤怒。

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疲惫。

“他们说。”

“要朕跪着递投降书？”

外务省次官低下头。

“是。”

倭蝗沉默了很久。

纸门外。

乌鸦又叫了。

一声。

两声。

沙哑刺耳。

倭蝗忽然笑了。

“跪就跪吧。”

“反正……”

他低下头。

“比死强。”

……

大臣们很快退了出去。

行宫走廊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暗室重新安静下来。

夜风顺着破损纸门的缝隙灌入，吹得油灯摇摆不定。

地面上。

散落着一页页译文。

琉虬。

领海。

赔款。

审判。

投降。

倭蝗坐在原地。

看着那些字。

回忆起了樱花帝国往日的“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