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那个沈穗穗认得,就是之前带头来找她说理的那个摊贩,身后还跟着几个面熟的,都是上次来过的。
他们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又不得不来的表情。
为首的那个搓了搓手,先开了口:“沈姑娘,我们听说……你那个骨头汤还要接着送?”
沈穗穗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说吧。”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跟着她进了院子。
沈穗穗在桌边坐下来,也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自己的打算说了——她打算继续送骨头汤,三天一次,但需要有人帮着她去送。
工钱按月算,一个月给八百文。
那几个人听到“八百文”这个数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同时变了一下。
他们在街上摆摊,好的时候一个月也就挣个五六百文,还要自己出本钱、自己担风险,刮风下雨就没生意。如今沈穗穗给他们开的价,比他们自己干还要多。
有人心动了,可也有人皱起了眉头。一个瘦高个的汉子站在后面,声音不高不低地开了口:“沈姑娘,你给的钱确实不少。可你这个骨头汤能送多久?”
“万一送两个月就不送了,我们到时候摊子也丢了,活儿也没了,怎么办?”
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点头。又有人补了一句:“而且你说去衙门立字据,我们信得过你。”
“可县令那边……谁不知道县令都得给你面子,到时候真出了事,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沈穗穗听完,没有急着反驳。
她在心里头过了一遍——这些人担心的不是没道理。
他们在街上卖了这么多年吃食,见过太多说话不算数的主家。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放得平实:“铺子抵押。”
她指了指身后那间杂货铺的方向,“你们要是怕我说话不算数,就拿这间铺子做抵押。”
“立了字据,我要是中途不给了,这铺子你们拿去。值多少钱你们心里都有数。”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沈家杂货铺的生意他们都知道,东西贵是贵,可架不住买的人多,每天进账不少。
这间铺子抵出去,比他们所有人一年的收入加起来还值钱。
为首的那个摊贩沉默了一会儿,率先点了头:“行。我们去衙门立字据。”他这话一出口,剩下那几个人也跟着点了头,脸上的表情比方才松了不少。
沈穗穗带着他们往府衙走。
路上日光正烈,青石板被晒得发烫,她走了一段路,快到府衙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拄着竹杖的身影从另一头走过来。
走近了一看,是村长。
村长也看见了她,步子慢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节奏迎上来:“沈丫头,你怎么来这儿了?”
沈穗穗看着他拄着竹杖的背影,注意到他握着杖身的手指比方才紧了几分。
语气听似轻快,但很明显里面压着什么东西。
沈穗穗感受着身后几个摊贩传来的探究的目光。
有些话不好当着他们的面说。
沈穗穗朝村长的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村长,您等我一会儿,我进去办点事,出来再跟您说。”
村长点了点头,拄着竹杖往台阶边上让了让。
沈穗穗带着几个摊贩一起进入府衙。
县令在堂上坐着,看见她进来,起身迎了两步,脸上的笑比上一次见面时真切了不少。
他让人端了茶上来,问明来意之后,把那几份文书拿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边看一边点头。
等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文书搁在案上,抬头看沈穗穗,语气里全是痛苦。
“沈姑娘这是有仁者之心。替县里安置了这么多人,也替我解决了一桩心事。”
沈穗穗听着这话,面色坦然,自己出钱了,这些是她该得的。可
她放下茶盏的时候,注意到县令脸上的神色不太对。
他虽然在笑,可眉间那层东西还没散干净,像是笑底下压着别的什么。
她开口问了一句:“大人这是新官上任,怎么脸色看着不太好?”
县令沉默了两息,开口了,语气里全是疲惫。
“库房我去清点过了。上一任走得急,把该留的没留,不该拿的都拿了。”
“什么叫做该拿的和不该拿的。”
沈穗穗满是疑惑。
县令顿了一下,把话说得更明白些,“税银是空的,库里的粮食也被他卖了不少。账册上写的和实际对不上,差的那一截,够我补上一阵子了。”
沈穗穗听完。
上一个县令贪,她之前就猜到了几分,但这么贪的程度,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了。
沈穗穗想了想,开口说:“向朝廷说明情况,应该能补一些回来吧?”
县令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若是别的时候,倒也可以。”
“可今年各地都在报歉收,朝廷自己的粮库也不宽裕,能不往下摊派就已经是给面子了。”
“往上报,报上去也是石沉大海。”
“所以我才说,沈姑娘这一回,是真替县里解决了大麻烦。”
“摊贩们有了活计,至少不会聚在一处闹事。”
沈穗穗看着他那副感恩戴德的样子,心里对这一位县令更加满意。
这位新县令至少知道领情,比起上一个强了不少。
她站起身,把那几份文书从案上拿起来,朝县令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府衙。
外头那几个摊贩还站在台阶下面等着,见她出来,都围了上来。
官字两张口,摊贩们可不敢靠近。
沈穗穗把文书展开,让他们挨个看了一遍,语气平平的:“字据在这儿,铺子的地址你们自己先选。选好了报给我,我这边让人去核。”
“地方不能选得太近。谁要是把摊子都摆在一处,另一头的人喝不上汤,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会时不时去巡一巡,到时候发现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我就换人来做。”
“相信我,你们绝对不能接受被换掉的狭长的。”
那几个人听完,脸上的表情同时紧了一下。
他们原本确实有人动过心思——先把摊子摆在自己亲近人的家门口。
又或者扣上一些。
可听沈穗穗这么一说,那点小心思顿时收了大半。
有人低头把文书上的字又看了一遍,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家附近那片地方合不合适。
沈穗穗看他们那副神色,知道自己的这一次敲打还是很有必要的。
往后这种巡查的事,还是得专门安排一队人来管。
人手从北境那边调,不找本地的。
本地的兵和本地的人沾亲带故,查起来抹不开面子。
而且人得常换,三两个月轮一回,免得时间久了被人摸清了路数。
摊贩们走了之后,村长还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边上等着。
沈穗穗走过去:“村长,您今天过来是办什么事?”
村长:“来交税的。”
沈穗穗不解:“交税?田粮不是早就交过了么?”
村长摇了摇头:“不是田税。你做生意的,得另交一份商税。”
沈穗穗问了一句:“多少?”
村长报了一个数。那数字不算小,搁在村里寻常人家,够买好几个月的口粮。
沈穗穗听完,眉头皱了一下。
她知道新县令缺钱,可这税额报得也太高了点。
自家缺钱就把手放在别人口袋里暖暖。
“我去找县令说说。”
沈穗穗转身要走,村长赶紧伸手拦住了她:“别别别,沈丫头,县令已经看在你的面子上给咱们少了很多了。”
“隔壁镇上收的比这个还高,咱们这已经算是捡了便宜。”
“这税肯定是要交的,不交的话,往后在镇上做生意就难了。”
沈穗穗把那股不痛快压了回去:“今年的田地收成怎么样?”
村长叹了口气:“少得可怜。跟往年比,怕是连一半都不到。”
“今年交完税,大家能饿不死就算好的了。”
“不过好在之前你帮我们弄来的那些粮食,村里今年的日子肯定比别村要好过不少。”
“你放心,我已经敲打过村里人了,你送粮食的事,外头不会有人知道。”
沈穗穗点了点头,心里头松了松。
她不是什么圣人,天灾人祸这种事她管不了所有人。
可沈家村她待了这么久,总希望自己身边的人能好过一些。
她看了看天色,打算回去了。
村长却在这时候叫住了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为难,像是有什么话不太好开口。
沈穗穗看出来了,便说了一句:“有什么事您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