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高密度的灰黑色冻土。
木质车轴发出随时会散架的哀鸣。
大荒府城的方向,挂着几片灰蒙蒙的云层。
王金蟒套着粗麻绳。
两只手死死抠住车辕边缘。
粗糙的麻绳早就磨破了他肩头的锦缎衣料,连带着磨掉了好几层油皮。
血水混着冷汗渗出来。
被旷野上的冷风一吹,直接在领口冻成了暗红色的冰渣。
他每迈出一步,喉咙里都会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破音。
“快点!”
阿草坐在最后那辆板车上。
手里拿着半截捡来的烧火棍,用力敲打着车板。
“这才走出三十里地。”
“太阳下山前要是到不了前面的黑松林,全员扣饭!”
跟在后面推车的十几个武馆弟子浑身一激灵。
原本已经酸痛到麻木的手臂,硬是凭空榨出了一股邪力,推着沉重的板车往前挪。
没人敢把阿草的话当耳旁风。
这丫头手里那本破布账册,现在比催命符还管用。
陆云泽坐在最前面的红漆马车上。
背靠着堆成小山般的赤鳞蟒风干肉。
手里拎着一条水桶粗的蛇排骨,啃得咔哧作响。
连筋带骨,嚼碎了直接咽下肚。
胃腔里。
微缩状态的万物熔炉如同高功率研磨机,将这些高密度的血肉尽数碾碎。
纯粹的生命精气顺着血液涌向四肢百骸。
他听着后方阿草清脆的训斥声,随手扯下一块蛇肉抛进嘴里。
这丫头,倒是无师自通地领悟了点剥削的精髓。
“大侠。”
阿草从最后面的板车上跳下来。
小跑着跟上马车,扒着车厢边缘,两眼亮晶晶的。
她怀里死死抱着那本画满黑杠的破布。
“我刚才又算了一遍。”
“这些风干肉加上蛇皮蛇鳞,到了大荒府城,最少能卖五百两银子。”
她掰着粗糙的手指头。
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泥垢。
“五百两啊。”
“能把隐村所有漏雨的土屋全换成大瓦房,还能打十口新水井。”
“村长爷爷再也不用发愁冬天挨冻了。”
陆云泽偏过头。
看着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财迷样,把手里的排骨骨棒随手扔在路边。
砰的一声闷响。
几百斤重的排骨残骸直接在冻土上砸出一个深坑。
前面拉车的王金蟒吓得腿肚子一抽,差点一头栽进泥里。
“我说过。”
陆云泽靠在蛇肉堆上,语调懒散。
“我不卖。”
“这是去进货。”
“进货懂吗?”
阿草咬着炭笔头,表情有些纠结。
“可是……药王阁的人又不是傻子。”
“听说那里有好多武师级别的高手坐镇。”
“甚至还有武将。”
她比划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武将老爷,一巴掌能拍碎一块大磨盘呢。”
陆云泽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感受着体内八成经脉逐渐稳固的充实感。
“武将?”
“听起来好像有点嚼头。”
“那他们最好别不识抬举。”
陆云泽指尖在车厢木板上轻轻敲击。
“要是他们非得跟我讲什么规矩。”
“我就把那座阁楼拆了,木头拿来生火烤肉。”
拉车的王金蟒实在憋不住了。
他回过头,满脸都是鼻涕和冻出的眼泪。
“大侠,祖宗!”
“药王阁真不是闹着玩的。”
“我爹去那里买下品气血丹,都得跪在门外等足三个时辰。”
王金蟒胸口剧烈起伏。
“那里有真正的府军护卫。”
“您这……这去抢他们,这不是带着我们去送死吗?”
话音刚落。
陆云泽没动。
阿草已经蹿了上去。
手里的烧火棍直接抽在王金蟒撅起的屁股上。
“胡说八道什么!”
“谁去抢了?大侠说了是进货!”
小丫头掏出破布。
“顶撞大侠,乱长他人志气。”
“记大过一次,扣掉今晚那块骨头上的肉筋!”
王金蟒眼前一黑。
那块肉筋是他昨天拉车拉到吐血,好不容易求来的“工伤补助”。
“姑奶奶,我错了,我闭嘴。”
他赶紧闭上嘴,咬紧牙关把全部力气压在麻绳上。
车队继续在荒野上蠕动。
冷风夹杂着冰沙刮过。
周围的植被越来越少,只剩下一些犹如钢丝般坚硬的暗黄色杂草。
这颗星球的重力极其恐怖。
就算是这些普通植物,也被压迫出了极高的密度。
陆云泽停止了进食。
闭上眼睛。
丹田深处那滴暗金色的纯阳真血正在缓慢跳动。
他没有调用真血去抵抗严寒。
反而任由冰冷的寒意渗入毛孔。
身体机能在受到刺激后,自动加快血液循环,体表蒸腾起一层肉眼难辨的热气。
这种纯靠肉身硬抗天地规则的过程,能让肌肉纤维变得更加坚韧。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黑石。
马车剧烈颠簸了一下。
路边的枯草丛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沙沙声。
声音不大。
但在极度安静的荒野里,如同催命的丧钟。
武馆弟子们停下脚步。
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往板车底下缩。
“什么东西?”
阿草握紧了手里的烧火棍,声音有些发颤。
草丛被猛地分开。
一头体长超过一米、浑身长满黑色倒刺的巨型毒蛛蹿了出来。
八条如同精钢打造的长腿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白痕。
腹部的复眼闪烁着幽绿的光泽。
口器开合间,滴落的毒液落在石头上,立刻烧出一片焦黑的泡沫。
它没有去管最前面的陆云泽。
而是径直扑向了最后面板车上的阿草。
猎食者的本能告诉它,这个体型最小的两脚羊,最容易对付。
“啊!”
阿草吓得直接闭上眼睛,双手抱头蹲在车板上。
王金蟒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往马车底下钻。
十几个武馆弟子更是作鸟兽散。
陆云泽坐在前室。
连姿势都没换。
他随意在脚边的破烂车辕上抠下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木片。
食指弯曲。
拇指扣住木片边缘。
随后,轻轻一弹。
咻——
空气中爆开一声极其尖锐的音爆。
那块普通的碎木片。
在陆云泽纯物理恐怖指力的加持下,直接化作了一枚高爆穿甲弹。
速度突破了肉眼的捕捉极限。
砰!
毒蛛在半空中猛地顿住。
坚硬如铁的外壳没有起到任何防御作用。
木片从它的头部贯入,带着一团绿色的粘液,直接从尾部穿出。
庞大的身躯狠狠砸在阿草面前的泥地上。
八条腿剧烈抽搐了两下。
彻底死透。
整个过程发生得太快。
等众人反应过来,危机已经解除了。
阿草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大蜘蛛。
喉咙里咽了口唾沫。
“这……这就死了?”
陆云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高重力下长出的壳确实硬。”
他看了一眼那头毒蛛。
“腿上的肉应该挺紧实。”
转头看向躲在远处发抖的武馆弟子。
“去。”
“把腿卸下来,内脏掏干净。”
“带上当零食。”
武馆弟子们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迫于陆云泽的淫威,哆哆嗦嗦地拿出腰间的短刀,去肢解那头毒蛛。
“大侠。”
阿草缓过神,跑到马车旁边。
“这东西有毒,吃了会死人的。”
陆云泽打了个哈欠。
“放心。”
“毒腺长在腹部,腿里只有蛋白质。”
他看着阿草。
“胆子太小。”
“以后跟着我混,这种场面少不了。”
“要学会见怪不怪。”
阿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把烧火棍重新别回腰里,继续尽职尽责地去监工。
傍晚时分。
车队终于抵达了一片稀疏的黑松林。
树干粗壮,针叶如铁。
正好可以挡住荒野上的寒风。
王金蟒像滩烂泥一样瘫在树干底下。
两只手抖得连一片树叶都拿不住。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化脓结痂,疼得他龇牙咧嘴。
空地上生起三堆篝火。
阿草拿着一个破木盆。
给每个武馆弟子发了一个冰冷坚硬的杂粮窝头。
外加一勺颜色诡异的清淡蛇骨汤。
轮到王金蟒时。
阿草毫不客气地给他舀了半勺汤。
那个杂粮窝头更是被她掰走了一小半。
“你今天拖慢了车队的进度,扣三分之一口粮。”
王金蟒捧着那个残缺的窝头。
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拉了整整三十里地。”
“这车轱辘都快把地皮碾平了。”
“姑奶奶,给点肉末吧,我快饿死了。”
阿草丝毫不为所动。
把账本拍在王金蟒的脸上。
“白纸黑字记着呢。”
“要吃肉?”
“明天跑快点。”
远处的火堆旁。
陆云泽拿着那根用毒蛛腿串起来的巨大风干蛇排。
在火上随意烤了两下。
也不管熟没熟透。
直接撕咬下一大块肉。
咀嚼声在寂静的松林里格外清晰。
武馆弟子们听着那声音。
看着手里梆硬的窝头。
满脑子都是绝望。
火光映照下。
陆云泽咽下最后一口蛇肉。
抬头看了一眼黑松林上空,那片透着淡紫色光晕的诡异星空。
这里没有天穹号上的引擎轰鸣。
没有夏盈盈的絮叨。
也没有影儿和慕容凝冰那些带着酸味的争风吃醋。
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