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怪没有再问。他端起酒碗,给师父又倒了一碗。师父接过去,喝了一口,叹了口气,然后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的晚霞。“当年啊,老头子认识一个姑娘……”
海怪差点被酒呛着。
“叫什么来着……”诸葛无为眯着眼,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编,“姓什么记不太清了,好像姓柳,又好像姓林。长得很好看,比你现在身边那两个都好看。”
“师父,您这话我可记住了。”
“记住也没用,她又不会来找你。”师父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那姑娘是个剑修,剑法比剑无痕那老小子强多了。她一剑能刺穿七层云,一剑能把山削平一半。老头子那时候年轻气盛,跟她打了一场,打了三天三夜,没分出胜负。后来她说,你这个人,不错。老头子说,你也不错。然后她说,那就一起走吧。老头子说,好。”
他停了下来,看着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然后呢?”海怪问。
“然后她走了。第二天早上,她就不在了。留了一封信,说她要去的地方太远,不拖累我。”诸葛无为拿起碗,喝了一口酒,喝得很慢,“老头子后来找了她很久,没找到。再后来,听说她去了梦的尽头,再也没回来。”
海怪看着师父的侧脸。晚霞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些皱纹映得很深,像是刻上去的。他的眼睛还看着远处那片天,但眼神有些散了,像是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您信她去了梦的尽头?”海怪问。
诸葛无为转过头,看着他。“你信吗?”
海怪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梦游子,想起那个在灰色地带钓了几千年鱼的老人。他也说自己在找梦的尽头。海怪不知道梦的尽头到底存不存在,但他知道,有些人是相信它存在的。或者说,他们需要一个让自己走下去的理由。梦的尽头,对梦游子来说,是那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对师父说的那个剑修姑娘来说,也是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我信。”海怪说。
诸葛无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冬天结冰的河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好小子,比你师父有出息。”
天黑了。海怪在院子里挂了一轮月亮,和之前一样,圆圆的,亮亮的。月光洒在石榴树上,洒在石桌上,洒在两个人身上。诸葛无为没有走。他坐在那里,喝完了那一碗酒,又喝了一碗,又喝了一碗。他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比酒更重要的东西。
“师父。”海怪喊了一声。
“嗯?”
“您别走了。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诸葛无为没有回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
海怪坐在对面,看着月光落在他师父的肩头,落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上,落在他那双放在膝盖上的、骨节粗大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