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怪伸手，把师父面前的空碗拿过来，又倒了一碗酒，放在他手边。

“等您醒了再喝。”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墙头的牵牛花已经睡了，安静得像一排竖起来的耳朵。

远处的村口，那只倒着走的鸡还在慢悠悠地走着，脚步倒得很稳。

月光下，它的影子是正着走的。

海怪靠在椅背上，没有回那座无名古寺，没有去看那片海，没有去敲那口钟。

他只是坐在那棵石榴树下，坐在他对面那个睡着的人旁边，也闭上了眼睛。

……

不知过了几时……

一个声音传来，“我该真的离开了……”

梦游子说完那句话，站了一会儿。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那件灰袍的下摆吹得往前飘，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他的头发比之前更乱了，像是一路走来被风吹了太久，怎么梳都梳不回去。

他抬手拢了一下，没拢住，又放下了，像是懒得跟它计较。

海怪站了起来。

他想说点什么，嗓子动了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着眼前那个矮小的、佝偻的、背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直的老头，忽然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梦游子看着他，黑石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像是月下结冰的河面，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水。

“别摆那副表情，老头子还没死。”梦游子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那力道和平时一样，不轻不重，像是在拍一袋粮食，“就是换个地方待着。说不定哪天找到了，就回来了。找不到，就不回来了。”

“您知道梦的尽头在哪吗？”

“不知道。”梦游子老实说，“找了这么久，知道在哪就不叫尽头了。”他收回了手，退了一步，像是要走了，又像是还没走。

“小子，你那个幻境，老头子逛了四十九天，该看的都看了，该想的事情也想通了。剩下的路，老头子自己走。”

海怪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黑的，亮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里现在装着的不是灰色地带的灰，是那座幻境里的光，月光、星光、火光，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终于够他走出这一步了。

“老头，”海怪开口了，声音有些干，“等我把第九层走完了，我去找您。”

梦游子愣了一下。那愣只持续了一瞬，然后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像是想压住又没压住。

“那就看谁先找到了。”他转过身，朝着灰色的深处迈了一步。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左脚拖着右脚，右脚拖着左脚，像一只走了一辈子路的老海龟，每一步都踩得实，每一步都不急。

第二步，他的脚落下去，踩在了虚空上，脚掌没有陷下去，反而像是踩实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身影像被水浸过的纸一样模糊了边缘。

第三步，他整个人都变得半透明了，能看到灰色的雾气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又从另一侧穿出来。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好几层墙在说话：“小子，第九层的门，不在外面，在里面。等你把里面那条路走通了，门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