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肺里没有江水(1 / 1)

硅藻检验不是把肺组织放到显微镜下看一眼。

组织需要消解。

杂质需要去除。

载玻片需要反复制作,避免样本污染。

检验室忙到晚上十一点,第一批结果才出来。

沈逸飞一直没走。

他坐在显微镜前,桌上摆着六组样本编号。

“打捞点水样硅藻数量丰富。”

“主要是舟形藻、桥弯藻和小环藻。”

“上下游水样属种接近,比例有差异,但整体特征一致。”

苏寒站在另一台显微镜前。

滨江湾水样中,每个视野都能看到多种硅藻。

数量不算夸张,却足够稳定。

这符合流动水域的生态特征。

沈逸飞换上周锐的肺组织样本。

第一个视野,没有。

第二个视野,仍然没有。

第三个视野,出现了一枚硅藻。

沈逸飞调整焦距。

“直链藻?”

检验员看了一眼。

“更接近小型直链藻,不过结构有破损。”

“滨江湾水样里有吗?”

“暂时没发现这个属种。”

继续观察。

十个视野,只有两枚残缺硅藻。

二十个视野,数量增加到三枚。

这与滨江湾水样中的硅藻密度相差极大。

更重要的是,属种无法对应。

沈逸飞脸上的轻松消失了。

“是不是组织取样太少?”

“加样。”

苏寒要求扩大检验范围。

左肺、右肺分别取材。

肺门、肺下叶、胸骨骨髓、股骨骨髓,全部独立制片。

凌晨一点,第二轮结果出来。

左肺深部组织,检出两枚硅藻。

右肺深部组织,检出一枚。

胸骨骨髓未检出。

股骨骨髓同样未检出。

三枚硅藻均不属于滨江湾水样中的优势属种。

刘志远坐在检验室外。

他看到结果汇总表,脸色变得很僵。

“会不会是殡仪服务中心清洗遗体造成的影响?”

沈逸飞直接否定。

“清洗能洗掉体表附着物,洗不到肺泡深处,更洗不到骨髓。”

刘志远又问:“那三枚硅藻怎么解释?”

苏寒看向样本记录。

“尸体进入江水后,少量江水可以被动进入口鼻和上呼吸道。”

“打捞、搬运、胸外按压,也可能让水进入较深气道。”

“但死后没有有效血液循环。”

“硅藻很难进入骨髓。”

检验员调出完整对比图。

滨江湾水样的优势属种颜色、形态和周锐肺内检出的三枚硅藻,全部并列显示。

差异很直观。

沈逸飞盯了半天。

“他的肺里确实有大量水。”

“却几乎没有江水里的硅藻。”

苏寒说道:“准确地说,他没有生前吸入滨江湾江水。”

“肺里的水来自别处。”

刘志远靠着椅背。

“这只能证明溺水地点有疑问,不能直接证明他杀。”

“一个已经在其他地方溺死的人,被搬到游艇上,再抛进江里。”

苏寒问:“你觉得这是意外?”

刘志远没有回答。

检验室的门被推开。

林雅婷带着钱磊和田小辉走了进来。

“结果怎么样?”

沈逸飞把报告递过去。

“肺组织和骨髓硅藻含量极低。”

“属种与滨江湾水样不匹配。”

田小辉没听明白。

“翻译一下。”

沈逸飞转头看他。

“周锐不是在滨江湾淹死的。”

“再直白点。”

“他死后才被扔进江里。”

田小辉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老赵从后面进来。

“你不是让人翻译吗?”

“翻译得太直白,我脑子卡了一下。”

林雅婷接过报告,逐页查看。

“结论把握有多大?”

苏寒说道:“单靠硅藻,不下最终结论。”

“但结合肺部明确的生前溺水反应,可以排除他在滨江湾完成主要溺水过程。”

“再等肺内液体成分和毒化结果。”

“现在足够推翻意外落江了吗?”

“足够。”

林雅婷当即拨通辖区分局的电话。

高队长还没睡。

听完结果,他沉默了几秒。

“你们确定取样过程没有污染?”

“全程双人见证。”

“环境空白样本、器材空白样本全部阴性。”

“报告马上发过去。”

高队长没有再争。

“我联系分局领导。”

十分钟后,滨江湾分局负责人亲自打来电话。

他说话很快。

“周锐案立即撤销意外死亡初步判断。”

“全部案卷、物证和询问笔录,移交清源专案组。”

“游艇还在码头,分局会配合封锁。”

林雅婷问:“船上人员呢?”

“九名宾客已经做过初步笔录。”

“四名工作人员中,有两人今天早上离开了临江。”

“去哪了?”

“一个去了邻市,一个买了下午的长途车票。”

“拦住。”

“已经通知沿线警力。”

电话挂断后,林雅婷马上分配任务。

“老赵带人去码头,封锁海蓝星号。”

“没有专案组许可,任何人不得登船,也不得搬走物品。”

“田小辉通知九名宾客,今晚全部到案补充询问。”

田小辉愣了下。

“今晚?”

“嫌累,可以替他们准备咖啡。”

“我主要怕咖啡不够。”

“让食堂烧水。”

钱磊已经打开电脑。

“我重新审查游艇监控。”

“重点查周锐最后出现的十一点零三分前后。”

“还有谁在盲区附近。”

苏寒问:“游艇现在什么状态?”

老赵打电话问了现场,脸色很快变了。

“下午四点,船主联系了维修公司。”

“申请把游艇拖去船厂。”

“理由是尾部摄像头进水,需要检修线路。”

林雅婷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

“拖走了吗?”

“拖船已经到了码头,还没挂缆。”

“辖区的人正在拦。”

田小辉骂了一句。

“白天说设备自然进水,晚上就急着修。”

老赵穿上外套。

“这不叫修。”

“这叫给证据办后事。”

林雅婷跟着往外走。

“我去码头。”

“苏寒留在法医中心,等毒化和成分检验。”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刘志远。”

刘志远抬头。

“在。”

“今晚的检验记录,未经允许不得外传。”

“所有电子报告先进入专案组内网,不走普通流转系统。”

刘志远脸部绷紧。

“你是在怀疑我?”

“我是在通知所有接触材料的人。”

林雅婷看着他。

“你要是觉得特殊,我可以把这句话再对其他人说一遍。”

刘志远合上电脑。

“不必。”

林雅婷离开后,检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沈逸飞又看了一遍硅藻对比图。

“师兄,你解剖时就猜到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一定要做?”

“因为辖区已经认定是意外。”

苏寒说道:“结论越顺,越要确认它是不是顺过头了。”

沈逸飞看向桌上的四项溺死特征。

所有表现都是真的。

周锐确实溺死了。

问题只在于,所有人都默认他死在发现尸体的地方。

这一步没有人验证。

刘志远起身收拾文件。

一张记录纸从文件夹里滑落。

田小辉刚好回来,弯腰替他捡起。

纸上写着周锐硅藻检验的初步结论。

右上角还有一行手写时间。

二十三点四十分。

田小辉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一点四十八分。”

“这份结论怎么提前两个小时写好了?”

刘志远把纸拿过去。

“模板。”

“检验结果无非匹配或不匹配,我提前各做了一份。”

“另一份呢?”

刘志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

上面写的是硅藻属种与滨江湾水样一致。

田小辉没再追问。

刘志远夹好文件,离开检验室。

门关上后,沈逸飞看向苏寒。

“他真是提前做模板?”

“可能是。”

“也可能不是?”

苏寒没有继续谈刘志远。

他把肺内液体样本送进分析仪。

“先查水。”

“人会撒谎。”

“水不会替谁统一口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