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提取过程从下午一点开始。
苏寒先用玛瑙研钵把水泥碎屑研碎。研得很细,粉末状,力道控制得刚好——太大信号不够,太过头核酸也碎了。
沈逸飞端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胸前的运动相机还在录。
“师兄,你这个研磨力度是怎么把握的?有量化标准吗?”
“没有。手感。”
沈逸飞在笔记本上写:“手感(暂无法量化)。”
苏寒把研碎的粉末转移到一个15毫升的离心管里,加入预先配好的裂解缓冲液——含SDS去垢剂、蛋白酶K、螯合剂EDTA。
“水泥基质的主要成分是硅酸钙,碱性环境。DNA在碱性条件下会降解,所以缓冲液的pH要压到偏酸性,6.5左右。蛋白酶K用来消化变性蛋白——包括那些被高温烧变性的血红蛋白。”
沈逸飞飞快地记。
“EDTA螯合二价金属离子,抑制核酸酶活性,防止提取过程中残余的DNA被酶切掉。”
苏寒说完这些,把离心管放进恒温摇床,设定56度,180转。
“震荡两小时。让缓冲液充分渗透水泥颗粒,把里面的生物分子洗脱出来。”
“两小时?”沈逸飞看了看表。“那我——”
“你可以先去吃饭。”
“我不饿。”
苏寒看了他一眼。“我饿。帮我带个饭。”
沈逸飞这才跑出去了。
下午三点,摇床停了。苏寒取出离心管,液面浑浊,灰褐色,看上去就是一管脏水。
他先做第一轮离心。3000转,十分钟。管底沉下去一层灰白色的沉淀——水泥??ite颗粒。上层液体变成了浅棕色。
苏寒用移液器小心地把上清液吸出来,转移到一个新的离心管里。弃掉沉淀。
“第一轮离心去大颗粒。”他头也没抬地说。
沈逸飞在旁边应了一声,相机对着操作台。
第二轮离心。12000转,二十分钟。高速离心之后,管底出现了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膜状沉淀。
苏寒把管子举到灯下。
那层膜是淡白色的,薄得像是贴在管壁上的一片影子。
“这就是目标物。变性蛋白和DNA的混合物。如果里面有DNA的话。”
沈逸飞凑过来看,鼻尖差点怼到管壁上。
“看到了看到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股不正常的亢奋。
苏寒把上清液倒掉,往管底的沉淀里加入纯化试剂,轻柔地吹打混匀。然后进入第三步——梯度离心。
这一步最关键,也最考验操作。
他配了一组不同浓度的氯化铯溶液,从底到顶密度递减,用一毫升的注射器一层一层铺在超速离心管里。每一层之间的界面要清晰,不能混。
手不能抖。
苏寒的手没抖。
沈逸飞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
六层溶液铺好之后,苏寒把含有目标物的样品从最上层缓缓加入。然后把管子放进超速离心机。
“40000转,四小时。”
沈逸飞倒吸了一口气。“四小时?”
“密度梯度离心需要足够的时间让不同分子量的物质分开。蛋白质、DNA、多糖、盐类——各归各的层。”
苏寒按下启动键。离心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转速开始爬升。
“四小时。”沈逸飞看着离心机,“师兄,那你这四小时干什么?”
“等。”
“就等?”
“等的时候把今天的检验记录写了。你不是要当教材吗?记录得详细点。”
沈逸飞立刻翻开笔记本,开始从第一步研磨写起。
下午七点半。离心机停了。
实验室里只有苏寒和沈逸飞两个人。
沈逸飞这四个小时里出去了两趟——一次上厕所,一次拿外卖。苏寒的外卖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最后在微波炉里转了三遍,他才扒了几口。
苏寒打开离心机盖子,取出超速离心管。
管子里的液体已经分成了清晰的几层。最上面是淡黄色的,中间是透明的,靠近底部有一条极细的白色条带。
苏寒盯着那条白色条带看了两秒。
“有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沈逸飞像被电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有了?DNA?”
“这个位置对应的密度是1.7克每毫升,是双链DNA在氯化铯梯度中的标准浮力密度。”
苏寒用针头精准地刺入管壁,在白色条带的位置抽出大约200微升的液体。
透明的。肉眼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苏寒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把这200微升液体转移到PCR管里,加入引物和扩增试剂,放进扩增仪。
“扩增两个小时。出图谱。”
沈逸飞这时候已经完全忘了录像的事,相机歪到一边他都没注意。他两只手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师兄,从一块烧过的水泥缝隙里提DNA——这个操作以前有人做过吗?”
苏寒想了想。“论文里见过类似的思路。但直接在刑事案件现场这么做的,我没查到先例。”
“那这就是你原创的方案?”
“方法是现成的,组合是新的。研磨、洗脱、梯度离心,每一步都是基础操作。关键是判断——判断那条裂缝里有东西,判断它可以被提取,判断用什么密度梯度分层。”
沈逸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相机扶正了。
“师兄,这段我要剪出来。”
“随你。”
晚上九点四十分。扩增仪响了。
苏寒取出PCR管,上毛细管电泳仪跑分型。
十五分钟后,屏幕上开始一个峰一个峰地往外跳。
沈逸飞瞪大了眼睛看着屏幕。他虽然学了这么久法医,但亲眼看到一管“脏水”变成DNA图谱的那一刻,还是头皮发麻。
苏寒盯着图谱。峰型清晰,20个位点全部出峰,杂峰很少。
质量不错。比他预想的好。
“样本到了吗?”他问。
沈逸飞手忙脚乱地翻桌子。“林队下午让人送来的,赵天成女儿的口腔拭子——在这儿。”
苏寒把对照样本跑了一遍,图谱出来之后,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
他开始逐位点比对。
D3S1358——吻合。
vWA——吻合。
FGA——吻合。
一个一个往下走。
D8S1179——吻合。
D21S11——吻合。
沈逸飞在旁边,手里的笔早就不写了,整个人僵在那里。
二十个位点。全部符合亲子关系。
苏寒靠回椅背上。
“是赵天成的血。”
沈逸飞吞了口唾沫。“确认?”
“亲权指数大于一万,确认。”
苏寒把图谱打印出来,在结果栏签了字。
“门口那滴血是赵天成的。量不大,应该是浅表外伤造成的——擦伤或者割伤,活体出血。”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这说明两件事。”
他在白板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赵天成在仓库起火前后到过仓库门口。
第二:他到达时是活的。
沈逸飞盯着白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但他现在既不在仓库里,也不在任何已知的地方。”
“对。”
苏寒在两行字下面画了一个问号。
“所以问题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逸飞。
“不是‘火场里有没有人’——火场里没有人,这个已经确认了。也不是‘赵天成死没死’——他到门口时是活的,流了血,然后消失了。”
“真正的问题是——”
苏寒把笔帽扣上。
“他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沈逸飞站在原地,运动相机的红色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
苏寒拿起手机,给林雅婷发了一条消息。
“DNA确认,是赵天成的血。活体出血。火场里没有尸体。他在起火前后到过仓库门口,之后活着离开了现场。”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
“明天讨论。这个案子比绑架复杂。”
手机放下。实验室的灯白晃晃地亮着。
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十点零九分。
苏寒忽然想起来自己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几口冷掉又热了三遍的外卖。胃里咕噜响了一声。
沈逸飞也听到了。
“师兄。”
“嗯。”
“楼下便利店还没关门。”
苏寒看了他一眼。
“你请客。”
“凭什么?”
“你录了八个小时的视频。素材费。”
沈逸飞张了张嘴,认了。
两个人关了实验室的灯,走进电梯。
沈逸飞在电梯里忽然说了一句:“师兄,你说那个赵天成,要是活着的话,他现在在哪?”
苏寒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明天就知道了。”
电梯门开了。他先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