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同事周岚(1 / 1)

她认得这笔迹。

父亲的字。

钢笔字的起笔和收笔都有他特有的习惯——横笔收尾时会有一个轻微的上挑,像一道被削得很薄的石片。

她小时候坐在他旁边写作业,看他用钢笔在地质记录本上写字,看了无数遍。

母亲叫王素云。

这块怀表是父亲送给母亲的结婚礼物。

母亲一直贴身戴着,放在内衣口袋里,连洗澡都不摘。

车祸之后,她没能见到母亲的遗体。

母亲的遗物很少——一个被撞碎的手机,一串钥匙,一个脱了线的旧钱包。

没有怀表。

她以为怀表是被撞坏了,或者在混乱中被人拿走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这里,在这道深不见底的岩缝里,用流着血的手指把它抠出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猛地抬头。

怀表嵌藏的位置——在岩壁上那道节理裂缝的深处,不是被随便塞进去的,是被刻意放进去的。

有人把它放在一个刚好能容下它的凹槽里,再用碎石和沙土掩住。

她看向岩壁上方——就在她抠出怀表的位置往上一米多,有一道非常隐蔽的、近乎水平的人工开凿的狭窄凹槽。

被风沙填满了大半,但边缘太直了,不是自然节理,是有人用工具凿的。

凿得很小心,像是怕被什么人发现。

像某种放置或隐藏东西的暗龛。

求生的意志和发现父亲遗物的震惊交织在一起,催生出一种她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力气。

她举起怀表,用力砸向旁边的岩壁。

黄铜外壳撞在玄武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她不是要砸碎怀表,她是在用怀表边缘相对锋利的断裂处当凿子。

一下。

碎石屑溅在脸上。

两下。

一个小坑。

她把指尖塞进那个小坑里,身体往上挪了一寸。

然后继续砸。

她像蚂蚁搬家一样,在绝壁上凿出一个个勉强能容纳指尖的小凹坑。

每凿一下,右手虎口就被怀表边缘硌出一道新的血痕;每往上挪一寸,左肩就发出一种她已经学会忽略的撕裂声。

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她把自己挪到了暗龛下方。

暗龛里没有其他物品。

只有厚厚一层灰烬。

黑色的,很细,不是木头烧的灰——是纸烧过的灰。

她伸出一根手指,很轻很轻地拨开灰烬表面。

底下露出几片烧焦后蜷曲的、极其脆弱的纸片残骸。

边缘已经炭化了,中间还残留着一点点焦黄色的纤维。

最大的一片上,残留着几个模糊的钢笔字。

字迹被火焰舔过,只剩下几个不完整的笔画,但她还是认出了那笔迹——父亲的手写体,跟怀表上的刻字一模一样,但比刻字更潦草,更急促,像是在赶时间。

或者是赶在被人找到之前写完。

“……样本异常……非自然衰变……警告……K……”

“K”。

又是这个代号。

陈景浩账本上出现过“FH-03”,他们在矿道密室里找到的证据里也有类似的编号。

徐院士说黑岩晶的微观结构太规则了,“规则得不像是随机物理过程的产物”。

现在父亲在四十多年前的某一天,在这片无人区的岩缝深处,烧掉了一份报告,只留下几片来不及被风吹走的残骸。

他在警告什么?

他在警告谁?

他把怀表藏在这里——母亲从不离身的怀表——他为什么要把自己送给妻子的东西藏在一个,她永远不可能找到的地方?

她小心地将纸片残骸和怀表一起,用贴身手帕包好,塞进冲锋衣内袋,拉上拉链。

手帕是白晓送的,角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她现在用它来包父亲的遗物。

天已经全亮了。

阳光从岩缝顶端倾泻而下,把那些刚才在黑暗中显得阴森的黑色玄武岩,变成了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青灰色,有些层面嵌着杏仁状的玛瑙结核,被阳光一照就发亮。

她发现,在暗龛斜上方大约三米的位置,岩缝变宽了——不是被水冲刷的那种宽,是岩体在冷却收缩时形成的天然裂缝,裂缝边缘有一系列可以攀援的阶梯状凸起。

那些凸起很规则,几乎像是被人修整过。

也许在很多年前,有一个地质工程师带着一把锤子,在这里凿出了这条生路。

也许是同一个人,在离开之前把他的怀表藏在岩缝深处,烧掉了一份警告报告,然后爬了出去。

她把右脚从勾着的岩瘤上松开。

身体往下沉了一寸,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左手再次猛抠岩壁,右手向上探出。

手指扣住第一级凸起的那一刻,她所有的体重都挂在了两只手上。

她以为她会掉下去。

她没有。

引体向上的时候她在喊——不是喊什么词,就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种嘶哑的、含混的声音,像是野兽在最后一搏时发出的喘息。

她抓住第二级凸起。

然后是第三级。

她的动作已经不像人了——像一个被编了程序的机器,只知道重复同一个序列:抠住、引体、蹬脚、探手。

疼痛变成了远方的钟声,在很远的山头敲,她能听见,但已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了。

当她的头终于探出岩缝边缘的时候,清晨的太阳刚好完全跃出地平线。

戈壁滩在她面前铺开,一望无际,砂砾和碎石被朝阳镀成一片金红。

风从地平线的另一端吹过来,带着干燥的草籽和沙粒,带着这片无人区清晨特有的干净味道。

她瘫倒在粗糙的砂石地上,大口喘息。

胸口、肩膀、手指——浑身上下全是血和沙,但她能感觉到晨光照在脸上的温度。

很暖。

她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的天空,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不是悲伤,是劫后余生、触及隐秘的复杂宣泄。

她躺了一阵,然后挣扎着坐起来。

检查伤势:左手五指指甲翻了两片,其余三片也裂了,指尖血肉模糊,血已经凝固了,和沙粒混在一起结成一层黑褐色的痂;右肩关节严重拉伤,动一下就钻心疼;后背大概是撞在岩壁上的那一下,肋骨的位置一呼吸就疼,但疼的位置不深,应该没断;嘴唇干裂,舌头舔上去能尝到血的铁锈味。

她掏出手机——屏幕裂了一道,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但没有关机,还有电。

信号格是空的。

三年前,法官的判决书宣读完最后一行字——无期徒刑。

她被押出法庭,押上囚车,驶向黑岩监狱。

囚车的铁皮车厢里没有窗,她只能从车厢缝隙里,看到一线快速后退的灰色天空。

她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了。

而今天,她坐在无人区的岩顶上,浑身是伤,手里攥着父亲失踪的怀表和烧焦的警告残片,面对着喷薄而出的朝阳。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黄铜怀表。

碎玻璃上反射着晨光,把表盘上那个静止的时间——3点17分——照得发亮。

她不知道父亲当年为何来此地。

是不是也有人跟踪他,像今天张队跟踪她一样?

他是不是也发现了某些不能让某些人知道的真相,被迫在深夜独自跋涉到这片无人区,把怀表和烧焦的报告藏进一道永远不会有人找到的岩缝?

他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他来过这里,他勘察过这里的每一道岩脉,他知道这道岩缝深不见底,他相信这里能守住秘密。

他的秘密守了四十多年。

现在,她找到了它。

终点?起点?

她不知道。

但这发现像一道新的裂痕,撕开了看似平静的湖面,露出底下更深的、未曾触及的黑暗旋涡。

她回头,望向东方,黑岩市的方向。

山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排低垂的青色云影。

然后她又看向西方——更广阔的、未知的国土。

那片国土上有土门子的滑坡隐患点,有周秀英没打出去的申诉电话,有面馆老板娘弟弟的案卷,有父亲笔记里无数个她还没去到的坐标。

她的背包和地质锤掉进了深渊。

但她捡回了另一样东西——继续追问、继续探寻的使命。

父亲的,她的,所有未能瞑目者的。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

然后忍着剧痛,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从靴筒里拔出那把备用的折叠刀——林小火在她出发前硬塞的,说苏姐你连把刀都没有我睡不着。

她当时觉得用不上,现在她用牙齿咬着刀背把刀刃打开,从冲锋衣下摆割了几条布,用右手和牙配合,简单包扎了左手的伤口。

布条缠得很紧,血从布缝里渗出来,很快就变成了暗红色。

她又用两条长布绕过腋下,把右肩固定住。

做完这些,她试着站起来。

腿没受伤,能走。

她必须在天黑前走出这片区域。

凭记忆和太阳的方位,她蹒跚着向东跋涉。

每走一步,右肩就会随着身体的晃动发出一阵钝痛,像有人拿扳手在关节上拧。

她不管。

她走。

沙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左脚深右脚浅,有时候被碎石绊一下,膝盖跪在地上,她就用手撑着站起来,继续走。

她走了很远。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

她的水壶和背包一起掉进岩缝了,嘴唇干得发裂,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在吞沙子。

下午三点。

在她几乎脱水虚脱、眼前开始出现重影的时候,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她站住,扶着旁边一块风蚀岩柱,眯着眼睛看向东方。

两辆越野车卷着烟尘从戈壁尽头驶近。

车身是白色的,车顶上闪着红色的警灯。

车停在不远处,引擎没有熄火,烟尘在车身周围翻滚了一阵才慢慢散去。

车门打开,跳下来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深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是张队。

金州市局那位。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地质队工作服的中年女性,橘红色的勘探背心,头发剪得很短,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个急救箱。

还有两个年轻的警员,站得稍远一些。

张队走到她面前。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是血、衣服破烂、嘴唇干裂、却异常平静的女人,嘴张了两次,第一次没说话,第二次才出声。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他大概自己都没料到的复杂——不是审问时的精明,不是警告时的冰冷,是某种介于恼怒和钦佩之间、又掺杂着一丝困惑的东西。

“卫星监测显示这片区域有异常热源和微弱生命信号……你还真是命大。”

中年女性已经快步上前。

她把急救箱放在地上,蹲下来,熟练地检查苏凌云的瞳孔、脉搏、左手伤口、右肩活动度。

她的手法很专业,是受过野外急救训练的。

然后她的目光被苏凌云左手中露出的、从指缝间透出的一角黄铜光泽吸引住了。

她看着那块怀表,手指停住了。

脸色一瞬间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有人忽然翻出了一本她已经放了很多年、以为再也不会打开的书。

“这表……你从哪里得到的?!”

苏凌云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反应不像是第一次见到这块表。

她知道这块表。

她认识它。

苏凌云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干渴和疲惫而嘶哑,但每个字都很稳。

“告诉我。你是谁?和我父亲振华,是什么关系?”

女人如遭雷击。

她后退了半步,急救箱里的碘伏瓶子晃了一下,撞在箱壁上发出很轻的叮当声。

她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抖。

“你……你是振华的女儿?我叫周岚。是你父亲……当年在西北地质勘探队的同事。”

戈壁的风呼啸而过。

卷起的沙粒打在越野车的挡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夕阳正沉向西边的地平线,把整片无人区染成一片苍茫的血红。

新的谜团,随着今天的落日,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