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事基地四层,密闭的房间常年隔绝天光。
屋内阴冷干燥,空气死寂得没有一丝流动,完全不像是有人长期居住的地方。
詹姆斯静立在窄小的窗边,大半身形沉在厚重的阴影里,纹丝不动。
他的外表依旧是纯粹的人类模样,身形清瘦,眉眼淡漠,过往二十余年的人生记忆完整封存于脑海,分毫未失。
他记得末世崩塌的绝望,记得人类抱团取暖的温情,也记得厮杀逃命的恐惧与挣扎。
可这些鲜活的情绪,如今只是一堆冰冷的记忆碎片。
他能回忆,却无法共情。
喜怒哀乐、惊惧怜悯,所有属于活人的情绪,早已彻底从他身上褪去。
如今支撑他存在的,只有绝对的理性,和一套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看透的特殊规则。
在他的自我认知里,自己并非异变的怪物,他可能只是末世里极少数,觉醒了特殊超能力的人类。
一种可以支配、号令整片区域丧尸的诡异能力。
窗外灰白天光平铺荒原,密林深处死寂沉沉。
数以万计的丧尸蛰伏在林地、沟壑、荒草之下,无声待命,皆受他心念操控。
他不需要嘶吼指令,不需要肢体动作,一念之间,便可让尸潮集结、封堵、蛰伏、止步。
也正因这份超能力,他拥有了常人无法理解的“存续能力”。
他清晰记得,自己死过一次。
在他记忆的角落里,有一幕始终模糊却又清晰:在一场与幸存者的物资冲突中,他被钝器重击倒地,意识彻底消散。
等他再次睁眼,残破的身体已经修复,流尽的血液重新充盈肢端,而和他争斗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他无法解释这种现象,也从无法和任何人提起。
自那以后,他隐约察觉到,自己身体似乎发生了某种无法想象的异变。
他对此满心疑惑,却从不愿深想根源。
他下意识将这一切都归为超能力的附带效果,或许是超能力赋予了他某种不死的特质?
荒谬、诡异、无解,却又真实存在。
楼下大厅,细碎的交谈声隔着厚重楼板层层传来,清晰落入他的感知。
陆仁六人正在复盘、推敲、猜忌,满心费解这片荒原尸潮的反常。
他们想不通偏远荒郊为何一夜集结海量尸群,想不通丧尸为何精准堵路不追击,想不通紧邻滔天尸潮的基地为何安然无恙。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暗自提防、忌惮他这个独居半年的陌生人。他甚至听到那个叫陆仁的领头者,压低声音对同伴说出“四楼昨夜有金属声,他绝不只是一个普通士官”的判断。
詹姆斯的眼底没有波澜。
一个人的信息推导出什么样的结论,都在他的预判范围之内,并不构成变量。
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听他们推测昨夜机械声的来源。
...............
半年独居在此,他偶尔会在基地角落,发现一些零碎的人类生活痕迹。
磨损的背包边角、锈蚀的空罐头、散落的破损战术手套,零星散落在低层房间的角落。
痕迹很旧,蒙着薄灰,却没有对应的尸体、骸骨、血迹,也没有任何打斗挣扎的痕迹。
能看出来,曾经有不少幸存者来过这里短暂落脚,借助基地的安稳躲避外围尸潮。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再也没有外人踏足这片荒原,整片区域彻底沉寂下来。
詹姆斯对此早已习惯,从未深究过缘由。
末世之中,人群迁徙、小队离散、踪迹断绝,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本能将一切归为末世常态,与自身毫无干系。
只是长久的观察下来,他总结出了一条贴合自身的冰冷规律。
——大量活人聚集,会打破这片区域的稳定。
——与人近距离接触,会滋生大量不可控的未知变数。
所以他选择独居四层,刻意远离所有幸存者,淡漠疏离,不深交、不结伴、不透露自身分毫异常。
可在这份极致冰冷的理性抉择之下,藏着一丝连他自身都无法解析的诡异矛盾。
他的情绪体系早已近乎彻底归零,鲜活的喜怒哀乐尽数磨灭,唯独刻在人类本源里的群居本能,并未彻底消亡。
长达半年的死寂独居,日复一日的孤身伫立,让这缕残存的本能愈发躁动。
他不会感知孤独,却会下意识被鲜活的人气吸引。
楼下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众人走动的脚步声、同伴间相互宽慰的细碎低语,是这片死寂荒原里最鲜活的烟火气息,也是他半年来极少能接触到的活人动静。
那缕濒临消散的人性残余,无声牵引着他的意识,让他生出微弱的趋近欲,想要靠近、想要倾听、想要触碰久违的同类气息。
但下一秒,根植于意识深处的绝对理性,便会强硬镇压这缕突兀的躁动。
无数次模糊的过往经验、这片区域恒定的诡异规则、活人自带的不可控变数,都在发出冰冷的警示:活人聚集,必然打破稳定;近距离接触,终将滋生未知的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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