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格外安静。
六人踩着松软的腐叶退出北部密林,全程无人言语。
方才河边触目惊心的画面,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化作一层散不去的寒意。南岸草木安然、生机暗藏,北岸尸山死寂、绝境覆叠,一条浅浅小河,硬生生割裂出两种极端的生死境遇。
踏出密林边界,荒芜的荒原再度铺展在眼前。
东西南三方的尸潮依旧静静伫立,纹丝不动,如同被严苛军令束缚的死士,死死封死所有外逃的出路。
他们六人就这么踏着干硬荒草,从数万丧尸的合围缝隙中安然穿过。全程无一声嘶吼、无一寸逼近,这份诡异的顺遂,没有带来丝毫安心,反而让众人后背发凉,心底的戒备攀升到顶点。
所有人都清楚,这不是幸运。
是有人默许,有人掌控,有人随手给了他们一片苟活的安稳。
厚重的合金大门缓缓合拢,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尸影与风声,也将众人困回了这座看似安全、实则处处受限的军事基地。
大厅里瞬间陷入死寂,压抑的氛围沉沉笼罩。众人卸下随身武器与行囊,各自落座,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依旧不敢松弛半分。
半天的密林探查,最终只收获了勉强支撑两天的野菜、野菇,物资杯水车薪,反倒摸清了更让人绝望的诡异规则。
哈里斯最先打破沉默,他性子沉稳老练,遇事最是沉得住气,此刻语气也带着难以掩饰的凝重,低声开口:“陆仁,你刚才独自走到密林深处,是不是看见了什么?那条北边的安全边界,到底藏着什么规矩?”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在陆仁身上,忐忑、疑虑、忌惮交织在一起。一路的反常早已让所有人心知肚明,这片荒原的所有诡异,归根结底,都和四楼那个独居的男人脱不了干系。
陆仁抬手按压着发胀的眉心,平复着心底翻涌的思绪,缓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冰冷。
“密林最深处有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流平缓,水质清澈,水底有不少游鱼。”
寥寥数语,瞬间点亮了众人眼底的希冀。野菜野菇只能勉强吊命,可鱼类是优质蛋白,若是能成功获取,小队的物资压力能瞬间缓解大半,在这绝境之中,无疑是珍贵的续命资源。
但陆仁的神色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愈发沉郁,话锋骤然一转:“但这条河,是一条绝对的生死分界线。”
“河对岸密密麻麻挤满了丧尸,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完全是一片尸海绝境。”
“最诡异的是,所有丧尸全部紧贴河岸伫立,无一头躁动、无一头涉水、无一头越界半步,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死死禁锢,只能死守对岸,绝不踏足南岸分毫。”
大厅里的微光瞬间沉寂,所有人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只剩刺骨的寒意。
玲玲心思细腻、最为谨慎,此刻后背早已沁出薄汗,低声后怕道:“太险了,还好你及时止步。这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危险,是明晃晃的警告,是有人刻意划死的红线。”
“而且这个人,绝对就是詹姆斯。”她咬了咬唇,压着心底的忌惮补充,“整片荒原的丧尸、所有区域的边界、我们的活动范围,全在他的掌控里。”
年轻的小杰性格更偏向乐观冲动,此刻满心都是不甘,攥着拳头低声叹气:“太可惜了……那些鱼明明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摸到。要是能钓上来,我们根本不用抠着野菜省吃俭用,能多撑好几天。”
绝境之中,稀缺的物资足以让人甘愿冒险,小杰的心思,也是众人心中共同的执念。
艾薇冷静理智,擅长梳理细节、推演利弊,很快从躁动的情绪中抽离,条理清晰地分析:“我们可以赌一次细节规则。丧尸只守对岸、不碰河水,说明它们的禁忌是跨河入侵南岸。”
“我们只站在南岸浅滩垂钓,半步不越界,全程待在这片被默许的安全区内,理论上不会触碰禁忌。”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的目光再度落向陆仁。全队的生死安危,从来都系于他一人的决断。
陆仁沉默良久,心底的博弈反复拉扯,愈发清醒透彻。
他比任何人都想要这份物资,两天的野菜野菇撑不了多久,他们被困在此地,无路可逃、无援可等,每多一份储备,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底气。
可他也比任何人都畏惧背后的掌控者。
詹姆斯太神秘、太无解了。他从不主动加害,却默默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随手施舍一片生机,也能随手收回所有安稳。
那些丧尸的克制、区域的划分、安全区的大小,从来都不是自然规则,而是詹姆斯定下的规矩。
没人知道,对方划定的安全底线到底在哪里。是只包含浅层密林,还是不允许他们靠近河边边界半步?
试探规则,在这种绝对掌控者面前,本身就是一场极致的赌博。一旦触怒对方,他们眼下拥有的所有安稳,会瞬间崩塌。
“可以尝试。”
半晌后,陆仁缓缓抬眼,语气沉稳,却带着极致的审慎与戒备。
“但规矩必须卡死。只在南岸浅滩活动,绝不跨河半步。”
“全员分散站位、层层警戒,只留一人临水垂钓。一旦对岸丧尸出现任何异动、哪怕只是一丝反常,所有人立刻全员撤退,绝不恋战,立刻回基地锁门。”
他抬眼望向漆黑的楼梯口,眼底满是深沉的戒备,低声补充:“我们不是挑衅,只是求生。但我们的每一个动作,大概率都在詹姆斯的注视之下。”
“这场垂钓,本质上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是试探他是否容忍他们拥有自主求生的资格,试探这片牢笼般的安全区,是否留有一丝喘息的弹性。
夕阳透过破损的窗棂斜切而入,在冰冷的地面投下狭长昏暗的光影,将众人的身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大厅之内,众人整装待发,心绪紧绷,暗藏忐忑与希冀。
无人知晓,基地四层的窗边,那道清瘦的身影始终静立阴影之中。
淡漠无波的眼眸穿透层层楼板与空旷楼道,无声俯瞰着楼下这群挣扎求生的幸存者。
所有的不甘、算计、试探与谨慎,尽数落入他的眼底,却始终掀不起半分情绪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