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骑虎西行(1 / 1)

古月孟德微微点头。

他能感觉到,林中有妖气。那股妖气的浓度不算太强,大约在五阶左右。妖气的流动方式是从林中的深处向边缘缓慢扩散,在到达林缘时已经衰减了大半。

“师父退后,俺老孙去把它收拾了!”

孙悟空抄起金箍棒,就要往林子里冲。他的脚尖在转向林子的方向时已经抬离了地面,身体的重心正在从后脚向前脚转移,整个人的上半身已经前倾了将近二十度。

“慢着。”

古月孟德伸手拦住他。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在孙悟空的胸前停住,手指并拢着朝前推了一下。

“师父?”

“不急。”

古月孟德朝着林中开口。他的声音在出口时被控制在了一个极适中的音量,既能在林中传播,又不会引起过度的反应。

“出来吧。”

林中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里能听到树叶在风中摩擦的沙沙声和远处溪水流动的潺潺声。然后,一道身影从树后缓缓走出。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他的身高比古月孟德高出将近一个头,肩宽大约是常人的一倍半,胸背的厚度在侧面看过去像是一整块被反复夯实的旧墙。

虎背熊腰,穿着虎皮袍。那件虎皮袍的皮面朝外,毛色金黄,毛的长度大约有一寸,在日光的斜照下泛着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金色光泽。

头戴虎皮帽,帽子的边缘处有被反复磨损的痕迹,皮面的毛已经被磨去了大半。脸上还长着虎纹。那些虎纹是从额头正中向两侧延伸的深色纹路,纹路的走向沿着颧骨的上缘向耳边延伸,在接近耳根处逐渐消散。他手里握着一柄虎头刀。

那柄刀的长度大约有三尺,刀身的宽度约有一掌,刀面上刻着虎头的图案,虎头的眼睛处镶着两粒暗红色的珠子。

獠牙外露,那些獠牙的长度大约有一寸,从嘴角的两侧向外突出,在日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一层正在缓慢变化的暗色光泽。

眼中凶光闪烁,那对眼睛的瞳孔是竖直的,瞳孔的宽度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调整。

“寅将军。”

古月孟德一眼认出了他。

《西游记》原著里,唐僧刚出长安就遇到了三个妖怪——寅将军(虎精)、熊山君(熊精)、特处士(牛精)。

这三个妖怪把唐僧的两个随从给吃了,唐僧被太白金星救走。但现在,唐僧身边没有随从。只有他和孙悟空。

寅将军看着古月孟德,又看了看孙悟空,虎目中的凶光变成了犹疑。那种犹疑从他的瞳孔开始,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转动的暗色旋纹。

“你是……取经人?”

“对。”

“你的随从呢?”

“没有随从。”

寅将军愣了一下。

“没有随从?那吃什么?”

他上下打量古月孟德,又看了看孙悟空,眉头皱起来。他的眉头在皱起时额头的皮肤被向上挤压,形成了一道道横向的深纹。

“一只瘦和尚,一只干巴猴子,不够塞牙缝。”

孙悟空一听就炸了。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静立状态切换到了戒备状态,双脚在地面上同时蹬地,整个人向上弹跳了将近一尺的高度,在落地时金箍棒已经被他从肩头抄到了手中。

“你说谁干巴?!俺老孙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时候,你还在山里吃奶呢!”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

寅将军虎目一瞪。他的瞳孔在那一声质问中收缩了将近一半,将更多的光线阻挡在了眼球之外。

“你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正是你孙爷爷!”

孙悟空龇牙咧嘴,金箍棒往地上一杵,震得地面裂开一道缝。那道裂缝从他的落点向两侧延伸,在不到半息的时间内延伸到了将近一丈的长度。

寅将军退后两步,脸上露出忌惮之色。

他的后脚在后退时先接触了地面,然后前脚跟着跟进,整个身体的重心在两息之内从原来的位置向后偏移了将近两尺。

但很快,他的眼神又变了。因为他看出来了,孙悟空的气息虽凶,但修为远不及传说中那般恐怖。

那股气息的质地比他预想的更薄更散,在到达寅将军的感知范围时已经衰减了大半。

“齐天大圣?”寅将军冷笑一声,“我看是齐天小猴吧。五百年被压在山下,修为还剩几成?”

孙悟空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从他的颧骨开始,在到达嘴角和眼角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向外扩散的暗色纹路。他最忌讳别人提这个。

“你找死!”

金箍棒举起,孙悟空整个人化作一道金光,朝着寅将军猛扑过去!他的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大约四分之一圈,金箍棒在翻转的过程中从他右手中被甩出,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正在快速延伸的金色弧线。

寅将军也不示弱,虎头刀横劈而出,刀风凌厉,卷起漫天落叶!

那些落叶在刀风的带动下形成了一道正在旋转的叶片漩涡,漩涡的直径大约有三尺,在向孙悟空推进的过程中不断加速。眼看两人就要撞在一起——

“住手。”

古月孟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那道声音在空气中传播时经过了多个方向的反射,在到达孙悟空和寅将军的耳中时仍然保持着完整的音色和音量。

孙悟空的金箍棒停在半空,寅将军的虎头刀也顿住了。两人同时扭头看向古月孟德。

“师父?你拦我做什么?这妖怪要吃你!”

“他吃不了我。”

古月孟德走到两人中间,看着寅将军。他的步伐在两人之间那条对角线上移动着,每一步之间的间距都完全相等。

“寅将军,你占山为王多久了?”

寅将军警惕地看着他:“三百多年。怎么了?”

“三百年里,你吃了多少人?”

“哼!记不清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你吃人,是因为饿?”

寅将军愣了一下。那个愣住的表情从他的眉心开始,在到达鼻翼和嘴角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缓慢扩散的茫然。

“……对。饿了就要吃。”

“那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你会饿?”

寅将军脸上的表情变得茫然。那种茫然从眉心向两侧扩散,在到达颧骨和下颌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向外延伸的空洞。

“为什么?饿了就是饿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古月孟德看着他,摇了摇头。

“你是虎精。虎是百兽之王,天生地养。你本可以靠山林中的飞禽走兽为食,本可以和这山中的万物共生。但你偏偏选择了吃人。”

“吃人怎么了?人吃虎,虎吃人,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

古月孟德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在面颊处停留了大约两息才逐渐消散。

“人吃虎,是因为人有智慧,会用工具,会设陷阱。虎吃人,是因为虎有獠牙,有利爪,有速度。可你一只虎精,要智慧有智慧,要变化有变化,为什么还要用最蠢的办法活着?”

寅将军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的嘴巴在张开之后维持了大约半息的敞开状态,然后被重新合拢了。

“你吃人,是因为你把自己当成了野兽。你觉得你是虎,所以你就要吃人。可你想过没有,你早就不只是虎了。你能说人话,能化人形,你已经是妖了。妖可以走的路,比虎多得多。”

古月孟德走到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他的手掌在接触寅将军的肩头时感觉到了一种正在缓慢流动的温热,那种温热从寅将军的肩胛骨深处渗透出来,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暖色光膜。

“寅将军,跟我走。往西走。”

“往西?去哪?”

“西天。”

“西天有什么?”

“有让你成道的法门。”

寅将军沉默了。他低头看着古月孟德,又看了看旁边的孙悟空。孙悟空正抱着金箍棒,一脸不耐烦地抠耳朵。他的手指在耳道中转了几圈,在取出来时指尖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暗色耳垢。

“师父,你跟这虎精废什么话?直接一棒子打死完事。”

“打死简单。让他活着,才是本事。”

古月孟德拍了拍寅将军的肩膀。

“你也不用现在决定。先跟着我们走一段。路上你看看,是吃人好,还是修行的好。”

寅将军犹豫了很久。他的目光在古月孟德和孙悟空之间来回移动着,每一次移动都带着一种正在被重新评估的犹疑。最后,他收起了虎头刀。那柄刀在插入腰间的刀鞘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

“好。我跟着你们走一段。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没饭吃,我可还吃人。”

“行。”古月孟德点头。

“不过有件事,你得先做。”

“什么事?”

“你吃了三百年人,身上血腥气太重。这样走不出一里地,就会被路上的护法神盯上。”

古月孟德从怀里掏出那串念珠,递了过去。那串念珠的珠子是由檀木制成的,每一颗珠子的大小都完全一致,珠子的表面被手指反复摩挲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寅将军接过念珠,犹豫了一下,挂在脖子上。念珠一入体,他浑身一颤。那股盘踞了三百年的凶戾之气,竟真的被压了下去。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念珠,虎目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道复杂从瞳孔的深处升起,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转动的暗色旋纹。

“……多谢。”

“走吧。”

古月孟德转身,继续往西走。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跟在后面,嘴里嘟嘟囔囔。他的嘟囔声不高,大约只有正常说话时三分之一的音量,但每一个字都被他咬得极其清晰。

“师父,俺老孙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打死他。”

“打死他,你就少了一个帮手。”

“帮手?他?”

孙悟空回头看了一眼寅将军。他的目光在寅将军身上停留了大约两息,从头顶到脚底扫了一遍。

“他修为还不如俺老孙一半,能帮什么忙?”

“能帮忙的时候,自然能帮。”

古月孟德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而且,大圣,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五百年里,有人来看过你吗?”

孙悟空的脚步停了。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那种僵硬从他的颧骨开始,在到达嘴角和眼角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向内收缩的暗色纹路。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古月孟德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孙悟空的面部停留了大约两息,然后移到了他身后的方向。

“所以,你需要一个师父,也需要一些同伴。”

“同伴?”

“对。一个人走的路太孤单。有人陪着,哪怕只是搭个伴,也比一个人强。”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那段沉默的长度大约有十几息,在沉默的尾端,他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他的头在扭过去时颈部的肌肉被拉紧了一线,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道极浅的折痕。

“俺老孙才不需要什么同伴。”

嘴上这么说,但他没有再反对寅将军跟着。三人继续往西走。

古月孟德的步伐保持着匀速,孙悟空跟在后面约三步的位置,寅将军走在最后面,步伐比古月孟德更重更慢。

走了半日,天色渐暗。

天空的颜色从正午的亮蓝色逐步过渡到了傍晚的灰蓝色,那种过渡从东方的天际开始,向西缓慢推进,在到达中天时已经覆盖了将近一半的天空。

前方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庙宇。庙宇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一间偏殿,屋顶漏了个大洞,那个洞的直径大约有三尺,从洞口能看到正在变暗的天空。

庙墙的灰泥有多处剥落,露出的土坯表面被风雨侵蚀出了一层细密的颗粒。香火断绝,庙内的供桌上积了一层细灰,灰层的厚度说明这座庙已经很久没有被人使用过了。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今晚就在这里歇脚。”

古月孟德走进庙里,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

他选择的位置在正殿的东侧,那里有一块被移开的方砖,露出下面的夯土地面。他将僧袍的下摆拢在身侧,盘膝坐下。

孙悟空一进庙就跳上了房梁,吊在梁上晃来晃去。

他的身体在梁上悬挂时,尾巴勾住了梁木的末端,双手和双脚自然下垂着,整个身体随着梁木的弹性轻轻摆动着。

寅将军在庙门口趴着,恢复了虎形。他的虎形比人形大了一圈,巨大的身躯把庙门堵得严严实实。虎尾在门框上搭着,尾尖在夜风中轻轻摆动着。

古月孟德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倒是省了守夜。”

他闭目盘坐,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路。西游记的剧情他很熟。从这里到西天,会经过九九八十一难。

但问题是,他现在不想走原著的老路。

原著里,唐僧是个窝囊的和尚,什么都要靠孙悟空。遇到妖怪就哭,遇到困难就喊。但古月孟德不一样。他不想当那个窝囊和尚。他想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西游路。

“师父。”孙悟空的声音从房梁上传来。

“嗯?”

“你为什么要去西天取经?”

古月孟德睁开眼。

“为了度人。”

“度什么人?”

“度该度的人。”

“谁该度?”

古月孟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庙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天空的颜色正在从傍晚的灰蓝色向夜间的暗蓝色过渡,第一颗星星已经在东方的天际亮起,那是一颗极小的亮白色光点,在暗蓝色的底色上显得格外醒目。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孙悟空听不懂的话。

“该度的人,是那些以为自己不需要度的人。”

孙悟空挠挠头。

“师父,你说的话俺老孙怎么老是听不懂?”

“慢慢就懂了。”

古月孟德重新闭上眼睛。

“睡吧,大圣。明天还要赶路。”

孙悟空翻了个身,嘟囔了两句,渐渐没了动静。

他的嘟囔声在最后几个字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模糊的气流声,在空气中停留了不到一息就消散了。寅将军在门口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那种呼噜声从虎喉的深处传出来,经过喉管和口腔的共鸣,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持续而低沉的声流。破庙里安静下来。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古月孟德光溜溜的脑袋上。

那道月光的光柱从破洞的边缘开始,以大约三十度的倾斜角向下延伸,在到达古月孟德的头顶时,光柱的直径已经从破洞处的三尺收窄到了大约一尺。他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那片月光。

“寅将军。”

门口的老虎耳朵动了动。那对耳朵在转动时先是向前压了一下,然后向后转了一下,在确认声音的方向之后才重新立起来。

“嗯?”

“明天赶路,你能不能变回人形?你这虎形太扎眼。”

“扎眼怎么了?谁敢多看,我就吃了谁。”

“吃吃吃,就知道吃。”

古月孟德摇摇头。

“你三百年就吃出个寅将军,再吃三百年还是寅将军。你要当一辈子的寅将军吗?”

老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尾巴在门框上轻轻摆了一下,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正在缓慢消散的暗色尾迹。

“那……那变人形也行。但走路好累。”

“你一个五阶的虎精,走路累?”

“懒不行吗?”

古月孟德叹了口气。他算是发现了,收了孙悟空之后,日子不会太清净。但这样也好。热闹。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沉沉睡去。窗外,月光洒在通往西方的路上。路很长。但有人陪着,就不算太难。

第二天清晨。

古月孟德醒来的时候,孙悟空已经蹲在门口,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他画圈的动作很快,树枝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道连续的圆形轨迹,每一个圆的直径都大致相等,相互之间在边缘处有轻微的交叉。

寅将军变成了人形,靠在门框上打瞌睡。他的头在靠着门框时微微向一侧偏着,嘴角有一丝极细的液体正在缓慢地向下延伸。

“师父,你醒了!”

孙悟空蹦起来。他的起跳动作从蹲姿直接过渡到了站立,中间没有经过任何过渡姿态。

“俺老孙饿了。”

“饿了就去找吃的。山上野果子多的是。”

“又是果子?俺老孙要吃肉!”

“你是出家人。”

“俺老孙不是!”

“你是我的徒弟,我说是就是。”

孙悟空龇牙咧嘴,但最后还是翻了个跟头,朝山上去了。他的跟头在离开地面时带起了一阵小范围的气流,那股气流在庙门口形成了一道短暂的旋风,在旋风中有一片落叶被卷到了大约三尺的高度才落下来。

古月孟德走到庙门口,看了看天色。今天是个好天。

万里无云,阳光明媚。天空的颜色从东方的亮白色过渡到了中天的亮蓝色,在接近西方地平线处又变成了一种极浅的淡蓝色。

寅将军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他的哈欠持续了大约两息,嘴巴在张开时上下颌之间的距离最大处约有一寸半。

“和尚,今天往哪走?”

“西。”

“西边都是山,难走得很。”

“难走才要走。”

古月孟德迈开步子。

“走吧。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寅将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跟在后面。他的懒腰在伸展时双臂朝上举过了头顶,手指在最高处短暂地张开了一下又收回。

不多时,孙悟空从山上翻着跟头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堆野果子。

那些果子的种类各异,有红色的山枣,有黄色的野梨,有紫色的浆果,还有一些古月孟德叫不出名字的青色小果。

“师父!果子来了!”

古月孟德吃果子时先将果子在衣袍上擦了擦,然后从果子的顶端开始咬,每一口咬下的深度都大致相等。

孙悟空吃果子时直接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吞了,果核被他吐出来时在空中划出了一道短促的弧线。

寅将军吃果子时先用牙齿将果子从中间咬开,然后用舌头将果肉卷进嘴里,果皮被他吐在脚边的地面上。

“好。吃了上路。”

三人简单吃了些果子,继续往西。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大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