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黄风岭,一路向西。
黄风大王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好。
念珠每日拨三圈,从不多拨。
拨的时候,眉头松开,呼吸平稳,周身那股乱窜的邪风也渐渐安分下来。
他拨珠子的动作极慢,每一颗珠子从拇指的指腹下滑过时都要停顿大约一息的时间,像是在用那短暂的间隔来确认那颗珠子确实已经归位了。
他的呼吸在拨珠的过程中从原本的急促紊乱逐步过渡到了一种均匀的节奏,每一次吸气之间的间隔被拉长到了将近三息,每一次呼气时的气流也比之前更加平稳。
那股盘踞在他体内的邪风在念珠的安抚下从最初的狂暴状态逐渐收缩,收缩的方式是从四肢的末端向躯干的核心区域缓慢回缩,每回缩一寸,他的面色就好转一分。
古月孟德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他的目光在黄风大王的身上停留的时间不长,大约只有一两息,但每一次停留都足够让他确认黄风大王的恢复进度。
倒是孙悟空凑过来问了一句:“师父,你给他的那串念珠,到底什么来头?”
“普通的檀木念珠。”
“普通的?”
“对。”
“那为什么他拨珠子就能压住三昧神风?”
“因为压住风的,不是念珠。”
古月孟德指了指黄风大王。
他的手指在指向黄风大王时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移向他的胸口。
“是他自己想活。”
孙悟空挠了挠头,没有再问。
他的手指在头皮上抓了几下,指甲与头皮之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走了半月有余,前方的地形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在黄风岭附近还显得险峻陡峭的山地逐渐过渡为更加平缓的丘陵地带,丘陵的坡度从最初的将近三十度降低到了不到十度,地面上的植被也从稀疏的矮草过渡为茂密的灌木丛和零星的乔木。
道路的宽度在持续增加,从最初只能容一人通过的窄径扩展到了可以并行两辆牛车的宽度。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人工开垦的痕迹——有的田地已经翻耕过,垄沟的走向整齐而均匀;有的田地上种着冬小麦,麦苗的高度大约有一拃,叶片在风中轻轻摆动着。
前方出现了一座庄子。
庄子不大,依山傍水。
庄子的北面靠着一座低矮的山丘,山丘的坡度平缓,山上长满了常绿的松柏;庄子的南面是一条清澈的溪流,溪水从西面的山间流出,在庄子的南侧形成了一道弧形的弯道,然后继续向东流淌。
四周良田千顷,阡陌纵横。
那些田地的边界被田埂清晰地划分开来,田埂上种着防风固土的灌木,灌木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摆动着。
远远看去,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那些炊烟从庄子内的几处屋顶上同时升起,在升到大约三丈的高度时开始被晨风吹散,在屋檐上方形成了一层正在缓慢消散的薄雾。
一派富庶景象。
“师父,前面有个庄子。”
孙悟空手搭凉棚望了望。
他的蹲姿在路边的石头上保持着完全的平衡,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在石头的边缘轻轻摆动着。
“庄子里有妖气。”
寅将军吸了吸鼻子,虎目一凝。
他的鼻翼在吸气的过程中微微扩张,将更多的空气纳入了鼻腔。
“是一头猪精。修为不弱,比我还高。”
“是六阶,比寅哥高出一截。”
白龙敖烈微微皱眉,感应了一下。
他的眉心在皱起时皮肤被向上挤压,形成了一道极浅的纵向纹路。
“气息很浑厚,但有点……懒。”
虎先锋看了敖烈一眼,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懒?”
“他周身妖气松散,不聚不凝。只有常年躺着不动的妖,才会这样。”
古月孟德微微点头。
“走吧。进去看看。”
庄子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大字:高老庄。
石碑的高度约有六尺,碑面的石质是青石,表面被风雨侵蚀出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碑文是用阴刻的技法刻上去的,字口处填着暗红色的涂料,在日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沉稳的暗调。
几人刚到庄口,就被几个家丁拦住了。
家丁们手里拿着棍棒,那些棍棒的长度大约有四尺,棒身是白蜡木做的,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
脸上全是惊恐和疲惫,像是已经好多天没睡好觉。
他们的眼眶下方有明显的暗色阴影,眼白的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嘴角处的皮肤因为长期紧绷而出现了几道细浅的纹路。
“你们是什么人?!”
“过路的僧人。”
古月孟德双手合十。
他的双手在胸前合拢时手指交叉着,两个拇指的指尖轻轻相触。
“想借个地方歇脚。”
“歇脚?不行不行!我们庄子里闹妖怪,你们快走!”
家丁连连摆手。
他的手掌在摆动时从身侧向外侧快速移动,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短促的弧线。
“再不走,天黑了那妖怪就要来了!”
古月孟德还没开口,庄子深处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那道声音的音量不大,但在从庄子深处传到入口的过程中经过了多次反射和折射,在到达古月孟德的耳中时已经带上了一层极厚的混响。
“让他们进来。”
家丁们一愣,回头看去。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从庄子里缓缓走出来。
那老者约莫六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在面部的皮肤下凸出,形成了一道道清晰的骨骼轮廓。
穿着一身绸缎袍子,但袍子已经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过。
袍子的下摆处有几道细密的褶皱,褶皱的走向从腰部向膝部延伸,在到达膝部时逐渐消散。
“老丈。”
古月孟德微微躬身。
他的腰在弯曲时从头顶到腰际的整条脊背形成了一道连续的弧线,双手在身前交叠着。
“贫僧有礼了。”
老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五个奇形怪状的“徒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那道复杂从瞳孔的深处升起,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转动的暗色旋纹。
“法师里面请。”
高太公。
这座庄子的主人。
大厅里,高太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大厅的面积不大,大约能容下十几个人。
厅内的陈设简朴,靠墙摆着几把木椅,椅面上铺着粗布坐垫。
中央是一张方桌,桌面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壶盖的边缘有一层细密的水汽正在缓慢地消散。
三年前,庄子里来了一个黑胖汉子。
自称姓猪,无父无母,无家可归。
高太公见他有些力气,便收他做了长工。
那汉子干活确实勤快,扛粮、挑水、耕地,一个顶十个。
高太公看他能干,又老实,就把女儿高翠兰许配给了他。
结果成亲那天晚上,那汉子喝多了酒,现了原形。
一只猪妖。
“他把我女儿关在后院,不准任何人靠近。”
高太公老泪纵横。
那些眼泪从他的眼角渗出时在面部的皱纹中形成了一道道细小的河流,在到达下颌时已经凝成了一道道细长的泪痕。
“我请了不知道多少法师、道士,全被打跑了。那猪妖说,谁再来烦他,就把整个庄子的人全杀了。”
古月孟德听完,微微点头。
“他除了把你女儿关起来,可曾伤过人?”
高太公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悲痛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正在被重新评估的犹疑。
“那……那倒没有。他就是把我女儿关着,他自己在院子里吃吃喝喝,什么都不干。”
“只是关着?”
“对。我女儿说,他每天就吃饭、睡觉、晒太阳,偶尔跟她说几句话,也不动手动脚。”
古月孟德看了孙悟空一眼。
他的目光在孙悟空的面部停留了大约一息,然后移到了大厅门口的方向。
孙悟空撇撇嘴:“这猪精倒是有意思。”
“带我去后院看看。”
后院。
古月孟德站在院门外,隔着门板往里看了一眼。
院门的门板是厚实的榆木做的,表面被桐油浸过好几遍,颜色已经从原来的浅黄色变成了深褐色。
门缝处有一道极细的间隙,从间隙中能看到院子里的部分景象。
院子不大,中间摆着一张躺椅。
那张躺椅是用竹篾编成的,竹篾的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一个黑胖汉子正躺在椅子上晒太阳,肚皮朝天,呼噜打得震天响。
他的体型壮硕,圆滚滚的肚子像一口大锅,在日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暖色。
两只大耳朵耷拉着,蒲扇一样盖在脸上。
那两只耳朵的尺寸比正常人的耳朵大了将近三倍,耳廓的边缘处有一层细密的绒毛。
身旁放着一柄九齿钉耙,钉耙的柄是黑铁做的,表面被磨得光滑,耙齿的尖端处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缺口,显然很久没用过了。
“猪悟能。”
古月孟德轻声开口。
他的声音在出口时被控制在了一个极适中的音量,既能在院子里传播,又不会引起过度的反应。
躺椅上的呼噜声停了一瞬。
然后那两只大耳朵动了动,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圆溜溜的小眼睛。
“谁?”
“取经人。”
“取经人?!”
猪悟能从躺椅上翻身坐起,动作出奇的利索。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躺姿过渡到了坐姿,双脚从躺椅的末端收回来踩在地面上,重心从臀部转移到了双脚。
他抄起九齿钉耙,往地上一杵,震得整个院子都晃了晃。
那道震动从钉耙的落点向四周扩散,在经过院墙时被墙体的密度所吸收,在到达院门外时已经衰减了大半。
“你就是那个去西天取经的和尚?”
“对。”
“你是来抓我的?”
“不是。”
猪悟能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戒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正在被重新评估的犹疑。
“那你来做什么?”
“路过。”
“路过?”
“对。歇个脚,吃顿饭,然后继续往西走。”
猪悟能的眼睛转了转。
他的眼球在眼眶中从左到右移动了一次,又从右到左移动了一次。
“你带吃的了?”
“没有。”
“那你吃什么?”
“化缘。”
猪悟能的表情变得古怪。
他的嘴巴在那一瞬间从正常的闭合状态向一侧歪斜了将近半寸的距离。
“你一个和尚,带着五个妖怪徒弟,到处化缘?”
“对。”
“你化缘养得起他们?”
古月孟德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五个徒弟。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在抠耳朵,他的手指在耳道中转了几圈,在取出来时指尖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暗色耳垢。
白龙敖烈在整理衣领,他的手指在衣领的边缘处来回移动着,将那些细微的褶皱逐段抚平。
寅将军和虎先锋在斗嘴,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大约只有正常说话时三分之一的音量。
黄风大王在拨念珠,他的手指在珠串上缓慢地移动着,每一颗珠子从指腹下滑过时都要停顿大约一息的时间。
“……勉强。”
猪悟能哈哈大笑。
那笑声从他的胸腔深处升起,在从口腔中排出时经过了喉管的共鸣,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持续而低沉的声流。
“你这和尚有意思!比之前来的那些法师道士有意思多了!”
“他们怎么个没意思法?”
“来了就喊打喊杀,要收我,要杀我,要救我媳妇。烦不烦?”
“那你想不想被人收?”
猪悟能的笑声停了。
他看着古月孟德,那双圆溜溜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那道精光从他的瞳孔深处升起,在到达虹膜的中层时被放大了一线,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转动的暗色旋纹。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古月孟德往前走了几步,在躺椅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他的身体在坐下时从站姿过渡到了坐姿,双脚从地面收回来搭在石凳的边缘,重心从脚掌转移到了臀部。
“观音菩萨给你取了法名,叫猪悟能。让你在此等候取经人,给他当徒弟。”
猪悟能的表情变得不自然。
他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轻微的痉挛,然后向上蔓延到了颧骨下方的面颊区域。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天蓬元帅转世。当年醉酒调戏嫦娥,被玉帝贬下凡间,投了猪胎。你本该跟着取经人去西天,赎清罪孽,重归仙班。”
猪悟能沉默了。
他的头在低下去时颈部的肌肉被拉紧了一线,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道极浅的折痕。
“可你不想去。”
猪悟能把钉耙往地上一插。
钉耙的齿尖没入泥土的深度大约有一寸,在钉耙的周围形成了一道正在缓慢扩散的暗色纹路。
“对,我不想去。”
“为什么?”
“因为我在天上当过神仙,知道当神仙是什么滋味。”
猪悟能拍了拍自己的肚皮。
他的手掌在接触肚皮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闷响,在空气中形成了一道短暂的声流。
“当神仙要守规矩,不能喝酒,不能吃肉,不能近女色。我在天上当了那么多年神仙,连一口酒都没喝痛快过。被贬下凡之后,才知道什么叫快活。”
他往躺椅上一靠。
他的身体在靠下去时从坐姿过渡到了躺姿,双脚从地面收回来搭在躺椅的末端,重心从双脚转移到了臀部。
“我在这高老庄,有吃有喝,有媳妇,想睡就睡,想醒就醒。我为什么要跟你去西天受罪?”
古月孟德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在面颊处停留了大约两息才逐渐消散。
“你媳妇呢?”
“在屋里。”
“她乐意跟着你?”
猪悟能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轻微的痉挛,然后向上蔓延到了颧骨下方的面颊区域。
“她……”
“她每天哭,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她关在这儿。她出不去,你也进不去。”
猪悟能低下头,大耳朵耷拉着,像两片破扇子。
那两只耳朵在低垂时从原本的竖直状态向两侧倾斜了将近四十五度的角度。
“我……我没动她。我就是想让她陪着。”
“想让她陪着,就要把她关起来?”
猪悟能不说话。
他的嘴巴在那一瞬间从正常的闭合状态向一侧歪斜了将近半寸的距离。
古月孟德看着他,声音平静。
“悟能,你当过神仙,也当过妖怪。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
猪悟能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失焦,焦点从古月孟德的面部移开,落在了他身后的院墙上。
“我要酒有酒,要肉有肉,要媳妇有媳妇。我什么都不缺。”
“可你缺一样东西。”
“什么?”
“自在。”
猪悟能愣住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正在被重新评估的犹疑。
“你把自己关在这个院子里三年。你说是快活,可你哪儿都没去过。你说是自由,可你连这个庄子都不敢出。你怕什么?怕有人来抓你,怕有人来杀你,怕天庭的追兵,怕灵山的佛爷。你躲在猪圈里,以为自己很快活,其实你比谁都怕。”
猪悟能的脸色变了。
他的面部在那一瞬间从正常的肤色过渡到了一种暗沉的灰白色,那种灰白色从颧骨的位置向四周扩散,在到达面颊的中部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缓慢加深的暗色纹路。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古月孟德说中了。
“我跟你走。”
猪悟能的声音很轻。
那种轻不是通过压低音量来实现的,而是通过把每一个字的边缘都磨得极其柔和,让那些字在出口时带着一种正在缓慢渗透的质感。
“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媳妇,得让她自己选。她想跟我走就走,不想跟我走,我就放她回娘家。”
古月孟德点头。
“可以。”
猪悟能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拉开院门。
他的手指在接触门闩时先是捏住了闩头,然后手腕向侧后方发力,将门闩从闩孔中抽了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清秀,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多次。
她的眼眶下方有明显的暗色阴影,眼白的部分布满了细密的血丝。
高翠兰。
“翠兰。”
猪悟能挠了挠头,笨拙地开口。
他的手指在头皮上抓了几下,指甲与头皮之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我……我要走了。跟这个和尚去西天。你要是想回娘家,就回吧。我……我不拦你了。”
高翠兰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在猪悟能的面部停留了大约五息,从眉心到下颌扫了一遍。
然后她的眼泪掉下来。
那些眼泪从她的眼角渗出时在面部的皮肤上形成了一道道细小的河流,在到达下颌时已经凝成了一道道细长的泪痕。
“你终于肯放我走了?”
“嗯。”
猪悟能低下头,不敢看她。
他的头在低下去时颈部的肌肉被拉紧了一线,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道极浅的折痕。
“对不起。”
高翠兰哭了一会儿,然后擦了擦眼泪,转身朝前院走去。
她的步伐在转身之后立刻恢复了正常的步态,每一步之间的间距相等,脚掌在接触地面时的力度均匀。
走到半路,她回头看了一眼。
“猪刚鬣。”
猪悟能猛地抬头。
他的头部在抬起的瞬间从低垂状态过渡到了正视状态,颈部肌肉在那一瞬间被拉伸了一线。
“你要是到了西天,成了佛,还记得我,就回来看看。”
猪悟能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从正常的肤色过渡到了一种暗沉的红色,那种红色从眼睑的边缘向四周扩散,在到达面颊的中部时已经变成了一种正在缓慢加深的暖色纹路。
“好。”
高翠兰走了。
猪悟能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许久没有动。
他的身体在站立时保持着完全的静止,只有胸口在呼吸时的起伏暴露了他还活着。
古月孟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手掌在接触猪悟能的肩头时感觉到了一种正在缓慢流动的温热,那种温热从猪悟能的肩胛骨深处渗透出来,在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暖色光膜。
“走吧。”
猪悟能吸了吸鼻子,把那柄九齿钉耙拔起来,扛在肩上。
他的手臂在抬起时经过了肩关节的完全展开,钉耙在到达肩上时被他的右手握住,柄部搭在肩头。
“师父。”
“嗯?”
“你这个人……跟别人不太一样。”
“哪不一样?”
“你好像什么都懂。”
猪悟能跟着他往外走。
他的步伐在移动时带着一种特有的弹性,每一步落地时脚掌与地面之间的接触时间都极短。
“连我在猪圈里躲了三年,你都看得出来。”
古月孟德笑了笑,没有解释。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在面颊处停留了大约两息才逐渐消散。
走到前院的时候,高太公已经准备了饭菜。
素斋。
那些菜的颜色各异,有绿色的青菜,有黄色的豆腐,有白色的萝卜,有黑色的木耳,摆在桌上形成了一道色彩丰富的画面。
猪悟能看了一眼,嫌弃地撇撇嘴,但还是坐下来老老实实地吃了。
他的嘴巴在咀嚼时从左侧向右侧移动着,每一口食物在口腔中停留的时间大约有三息。
吃完饭,一行人离开高老庄,继续往西。
古月孟德的步伐保持着匀速,孙悟空跟在后面约三步的位置,敖烈走在左侧,寅将军和虎先锋并肩走在右侧,黄风大王走在最后面。
走了不到十里路,猪悟能忽然停下来。
他的脚步在那一瞬间从移动状态切换到了静止状态,前脚刚刚落地,后脚还没有抬起来。
“师父,有人跟着。”
孙悟空也停下来,火眼金睛往后一扫。
他的眼睛在扫视时瞳孔中有一道暗红色的光芒正在缓慢地旋转,那道光芒从瞳孔的中心向虹膜边缘扩展,在到达虹膜外缘时被反射回来,在视网膜上形成了层层叠叠的回波。
“是那个女子。”
古月孟德回头看去。
高翠兰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抱着一个包袱。
那个包袱的布料是深蓝色的粗布,包袱的结打在正面,绳结的两端朝下垂着。
“猪刚鬣!”
猪悟能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移动状态切换到了静止状态,双脚在地面上同时停住。
“这个给你。”
高翠兰把包袱塞进他怀里。
她的手指在接触猪悟能的胸口时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种触感。
“里面是几件衣裳,还有一坛酒。路上喝。”
猪悟能抱着包袱,大耳朵微微发颤。
那两只耳朵在颤抖中从原本的竖直状态向两侧倾斜了将近三十度的角度。
“翠兰……”
“别说了。”
高翠兰擦了擦眼睛。
她的手指在眼角处来回移动着,将那些正在渗出的泪水逐一抹去。
“我等你回来。”
说完,她转身跑了。
她的步伐在转身之后立刻加速,每一步之间的间距都在增加,在到达拐角处时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冲刺的速度。
猪悟能抱着包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包袱塞进怀里,扛起钉耙。
“走吧。”
古月孟德点点头,没有多问。
一行人继续往西。
古月孟德的步伐保持着匀速,孙悟空跟在后面约三步的位置,敖烈走在左侧,猪悟能扛着钉耙走在右侧,寅将军和虎先锋并肩走在后面,黄风大王走在最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