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看着那个穿飞鱼服的人,日光从树隙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青砖地面上印出一片细碎的光斑。他把那枚锈钱在袖子里又往里推了推,没有急着说话。那个姓周的锦衣卫站在院门口,姿态算不上紧绷,但也算不上松弛——站法介于随时可以拔刀暂时不想拔刀之间,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拇指虚搭在腰带上,离刀柄还有一截距离。
泉州千户所,姓周。苏铭重复了一遍这个介绍。周百户?
周朗。那人说,奉命查沿海倭寇通商一案。一路查过来,听说有个年轻人在沿途清理窝点,就顺道过来看看。
他没有说无双公子,但苏铭听得出来他就是冲那个名号来的。苏铭在石桌旁重新坐下,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石凳。周百户请坐。
周朗在他对面坐下了。他的坐姿和他站姿一样,腰背挺直,肩膀不靠椅背,像是在任何地方都保持着随时能站起来的状态。随他同来的那个短打扮的人也坐下来了,坐得更随意一些,但目光始终在院子四周移动,像在数院墙几个角。
林少镖头应该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周朗说,泉州湾有一条线,连接到沿海几个家族。他们走的是商运的名义,实际上夹带了一批从海上过来的人——能打,刀法刁,来了之后分散到内陆山寨里待着。我们锦衣卫盯这条线有一年多了,但一直没找到能直接端掉他们的突破口。
周百户说突破口,指的是什么?
人。线索。周朗说,黑风岭那批人,少镖头经手过。我知道您审了那个中间人,也知道他交代了一些东西。
苏铭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周朗的表情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了的事情。锦衣卫的情报网比他预想的要快——他审那个穿短褐的汉子是四天前的事,周朗不仅知道了,还准确地说出了黑风岭这个名字。
他交代了接应那批人的人姓林。苏铭说,泉州附近的几个盐商里,姓林的不止一家。
确实不止。周朗说,所以这案子一直拖着。锦衣卫能动一个人,但不能同时动一群。动了一家,其他几家会缩回去,线索就断了。
他在石凳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搁在膝上,手心朝上。但少镖头在沿海清理窝点的消息传开之后,情况不太一样了。那几家开始互相猜忌——他们在猜到底是谁指使的。有人觉得是其他家出卖了他们,有人觉得是锦衣卫在收网,也有人觉得是朝廷派了新的人下来。他们还没找到那个,所以还在各自观望。
苏铭听完了。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几片从树隙间漏下来的光斑。光斑的形状随着风轻轻晃动着,边缘模糊、中心明亮。
周百户的意思是——
这几天的风声到了泉州,有一家已经坐不住了。周朗说,林家。开盐号的林家,不是你们福威镖局的林家。他们在往外转移东西,把仓库里的货一车一车地运走。
苏铭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往外运?
往海上的方向。周朗说,但他们没有往泉州港口运。他们把货运到了旁边的渔村,装上了小船。那批货不像是盐。按重量估算,比盐重多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风从树梢间穿过,把一片半黄的叶子吹落在石桌桌面上,边缘微微卷起,在粗砺的石头表面落定。
苏铭想了想。周百户是来找我帮忙的,还是来找我借道的?
周朗笑了一下——不深,但确实笑了一下。少镖头问得直接。两样都有。锦衣卫在泉州布了人手,但缺一个能打进去的人。少镖头这个名字最近在沿海传得很快,如果有人以无双公子的身份出现在码头,那几家会以为这只是又一个来清理山寨的少年侠客,不会往锦衣卫的方向想。
苏铭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他把周朗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到了黑风岭那个中年汉子说的泉州湾,想到了那枚锈钱上的阳刻文字,想到了孙正说的那些人像海上的潮水,一阵一阵地来。这条线正在慢慢连起来。
需要我做什么?
去码头附近转一转。周朗说,不需要正面动手,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您到了那附近。如果您愿意,也可以去一趟盐商林家的仓库附近走一圈——不必进去,在街对面站一站就行。
然后?
然后他们会自己动。周朗说,在压力之下,人会做出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他们一动,我们就能看清楚那条线通向哪里。
苏铭想了一会儿。他想到了家中的林震南和王氏,想到那本青牛功册子还揣在怀里,想到了艾服正在去泉州分局的路上——此刻应该已经在路上了。他知道这一趟行程在向前延伸,比当初出城时设想的更远一些。
他站起来,对周朗说:我明天去泉州码头。
周朗也站了起来,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道谢,没有多余的客套,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带着那个人走出了院门。他的脚步节奏均匀,和寻常人走路没有太大区别,但苏铭注意到他跨出门槛时靴底落地的位置和门槛边沿之间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每一步都踩着同样的步伐,这不是习惯,是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