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金陵航管局码头就已经活过来了。

五月的江风带着潮气，从水面上卷过来，混着鱼腥、煤烟和柴油的味道。

货栈的门板一块块卸下来，扛包的苦力光着膀子，扁担压在肩上，一步一哼地往岸上运货。卖豆浆油条的小摊冒着白气，摊主的吆喝声压不过江面上的汽笛。

码头的西边，一堆货包后面，一个穿旧工装的汉子蹲在地上。他头上扣着顶破草帽，脸上抹了灰，手里攥着根扁担，跟码头上百十个临时工没什么两样。

李青峰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盯着码头前沿。

太阳从江面上升起来，雾气一点点散去。客船靠岸的汽笛声响了。一艘灰白色的客轮从上游缓缓驶来，船头劈开浑浊的江水，拖出一条长长的尾浪。船靠了岸，跳板搭上码头，人群涌下来。

另一艘吨位小些的航管局客船，也紧跟着靠了岸。

码头上人头攒动，下船的人挤在跳板口，扛包的苦力吆喝着往两边让。

就在这片混乱里，李青峰看见两个男人从码头前沿的人群中挤了出来，径直往跳板口靠。

这两人便是周大勇和刘胜利。昨晚在周莉楼下看到的。

他们穿着便装，可走路的姿势骗不了人。两个人一左一右，挡在下船人流的两侧，目光扫着每一个从船上下来的人。

船上的人群里，一个穿着白衬衫、浅灰色喇叭裤的年轻人靠在栏杆上，懒洋洋地看着岸上。

他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手腕上戴着块亮闪闪的手表，皮鞋擦得锃亮。

他脚下的船靠稳了，他才不紧不慢地下船，跟着客轮的人流走下跳板。

周大勇迎上去，叫了一声：“陈少！”

陈晓阳看见他们，笑了笑，摆了摆手：“哟，你们怎么来了？我爸让你们过来的？”

“是的，你父亲让我们来接你。”周大勇接过他手里的提包，压低了声音，“出事了。我们得赶紧换个地方！”

“什么事？”陈晓阳皱了皱眉。

三个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出口方向走。

周大勇在左，刘胜利在右，陈晓阳夹在中间。周大勇边走边压低声音说：“那个……胡小萌被人打废了，永久残疾。”

陈晓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晚上。就在嘉善的西塘镇。”

“谁干的？”

周大勇摇了摇头：“还不能完全确定。应该是……那个女死者的哥哥！脊椎断了，两条腿全碎了，这辈子站不起来了。医生说，以后只能躺在床上，大小便都费劲。”

陈晓阳的脸色变了。

刚才那股懒洋洋的派头一下子不见了，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

“他爸那么大的官，怎么会？”陈晓阳似乎还是不敢相信。

周大勇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凶手跑了，你爸怕他来找你报仇。我们接到的命令是，第一，确保你的安全；第二，如果碰上那个人……不用留手。”

陈晓阳不说话了，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我能去哪？回沪城会不会被抓？”

“陈少，你爸的意思——”刘胜利在后面低声补了一句，“看看能不能先躲去维港……”

陈晓阳点了点头，这个去处正合他意，听说维港那里，美女如云，纸醉金迷。

他的脚底下明显加快了。三个人穿过码头的人群，往出口方向走。

与此同时，李青峰扛起一个货包，压得低低的，完全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半只眼睛，迎着他们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扛包的工人，都是往船上送货的，逆着下船的人流往上走。没人多看一眼。

李青峰脚步不快不慢，完全伪装成了一名苦力应该有的样子。他的目光透过货包的缝隙，死死盯着前面三个人。

他看见了陈晓阳的脸色——那张白净的脸上，刚才还挂着悠闲的笑，现在却绷得紧紧的。

他也看见了周大勇搭在腰间的手，看见了刘胜利四处扫视的目光。

对方有两把枪。他只有一把三角刮刀和一只铁榔头。

双方越来越近。二十步。十五步。

周大勇的目光从李青峰身上扫过，一个扛包的苦力，走起路来还有些跛。他把注意力收了回去，继续盯着前方。

十步。五步。

陈晓阳他们向边上让了让，给扛货包的队伍让路。周大勇则一前一后，挡在陈晓阳的身前。

突然。李青峰的肩膀一沉。

肩膀上的货包猛地被他甩了出去，砸向周大勇的面门。

周大勇下意识抬手去挡，李青峰已经从他身侧闪了过去，手里的铁榔头抡圆了，砸在落后一步的刘胜利的脑袋上。

“砰！”一声闷响。

刘胜利连哼都没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腰间的枪还没来得及拔出来，人已经趴在了地上。

李青峰反应极快，趁着刘胜利倒下的瞬间，弯腰从他腰间把枪拔了出来。咔哒一声，保险打开，动作一气呵成，像是练过无数遍。

陈晓阳还没反应过来，李青峰已经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拽进怀里，枪口顶住了他的太阳穴。

周大勇拨开货包，枪也已经在手，他同样举枪对准了李青峰的脑袋。

李青峰脑袋往陈晓阳身后一缩。

“别动！给我退后！再动我就打死他！”

周大勇愣了一瞬，随即扯着嗓子吼道：“你也别动！你打死他你也别想活！”

三个人僵在码头中央。

陈晓阳被勒得喘不上气，脸涨得发紫，两只手拼命扒着李青峰的胳膊，脚下乱蹬。

李青峰把他挡在自己身前，枪口死死抵着他的太阳穴。

周大勇的枪指着李青峰，手指搭在扳机上，但他没法瞄准。

“放开他！我……我退后！”周大勇的声音在抖。

李青峰没理他。他的目光越过周大勇的肩膀，扫了一眼倒在脚边的刘胜利。他的脑袋在流血，人还在抽搐，但没死。

码头上的人全乱了。

有人尖叫着往两边躲，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扛包的扔掉包裹，卖早点的收了摊推着车就跑。人群像退潮一样往四周散开，码头上很快空出了一大片。

与此同时。

方晓东正带着人往码头方向跑。他刚才在航管局门口扑了个空，周莉没来上班。

正犹豫要不要去她家看看，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乱，人群像炸了锅一样往外涌。

他立刻带着徐子梁、猛子和廖军早上派来的十个身穿便衣的士兵往出事的方向冲。李青青跑得慢，同样也拼了命地跑。

拨开人群，冲进码头。

方晓东看见的就是这三个人僵持的一幕。

李青峰一手勒着陈晓阳的脖子，一手举着枪，枪口顶着陈晓阳的脑袋。

周大勇站在十步远的对面，枪口对着李青峰。刘胜利躺在地上，时不时地动一动。

江风从空荡荡的码头吹过来，卷起几张废纸。

“东哥，怎么办？”猛子在旁边低声问。

方晓东没说话。

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李青峰。那个人满脸胡茬，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是毫无畏惧的眼神。

他已经不打算活着离开这个码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