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重写的遗嘱(1 / 1)

律师的钢笔在纸上停了三秒。

墨水没干,但纸已经皱了。他低头看,发现是自己手抖,压出了一个浅印子。他抬头,沈霁梧坐在对面,西装没扣,领带松着,左袖口有一道没擦净的油渍,像咖啡渍,但颜色更深。

“您确定要删掉所有直系继承人?”律师问。

“嗯。”

“包括您弟弟的遗孀和两个侄子?”

“删了。”

“那基金会的受托人,为什么选陆知遥?他没有法律背景,没有财务经验,甚至……没有正式身份。”

沈霁梧没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了四折,放在桌上。纸边卷得厉害,边角有水痕,干了,留下一圈浅白。

律师没碰。他认得那纸。是七年前,陆知遥申请孤儿院助学金时填的收养证明复印件。当时沈霁梧签了字,盖了章,说“这是我的孩子”。

现在那纸被撕过,又粘回去,胶带还贴着,歪的。

“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律师说,“您名下所有资产,包括海外信托、私人岛屿、三处房产、七家公司控股权,都会转入基金会。您个人账户,只剩一张工资卡,余额不到两万。”

“我知道。”

“您不打算留一点……给自己?”

沈霁梧望向窗外。玻璃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助理昨天贴的:“下午三点,董事会会议”。字迹被阳光晒得发黄,边角卷了,胶带快掉了。

他没动。

“我后悔的,”他说,“是没早一点把‘沈霁梧’这个名字,从他生命里抹去。”

律师没再问。他把文件重新铺平,用镇纸压住。钢笔尖在纸上划出细响,像指甲刮过瓷砖。

签完字,他收起文件,没说“恭喜”,也没说“保重”。他只说:“您需要我通知董事会吗?”

“不用。”

“那……您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沈霁梧站起来,没整理衣服。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我去个地方。”

门没锁,是老式的,门栓松了,一推就开。走廊尽头有盏灯,闪了两下,灭了。

律师坐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桌上那支钢笔,笔帽没盖,墨水快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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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院旧址在城西,墙塌了一半,铁门锈得像块旧铁皮。院子里杂草长得比人高,几根电线垂下来,缠在枯树上。

沈霁梧没带随从。他穿的是那件灰西装,袖口还沾着油,鞋底沾着泥,是从地铁站走过来的,走了三公里。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身份证、护照、银行卡、社保卡、公司门禁卡、私人印章,还有一枚旧怀表——表盖内侧刻着“LZR 7岁”。

他没看,一样一样,摆在火盆里。

火盆是铁的,边沿有三个缺口,是当年孩子们用铁棍敲的。盆底积着灰,灰里埋着半截蜡烛,是去年有人来祭奠时留下的。

他点火。

纸张先卷边,再发黑,然后红。身份证上的照片烧得快,脸先没了,只剩编号。护照的钢印在火里炸了一下,像爆米花。银行卡的磁条烧出一股塑料味,不浓,但刺鼻。

怀表没烧。他捏着它,等其他东西都化成灰,才轻轻放进火里。

表壳裂了,玻璃碎了,机芯没动。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

他蹲着,没起身。风从西边来,卷着灰,扑在他脸上。他没擦。

灰烬飘起来,像雪。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裤子上沾了灰,还有几根草籽。

他转身,往回走。

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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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遥在日内瓦的酒店房间,收到一条短信。

没有号码,只有文字:“我在福利院旧址,烧了所有身份。现在,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分钟。手机没电了,自动关机。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莱茵河,水是灰的,有浮冰,没化。

他没回。

他转身,从行李箱底层拿出一个铁盒。盒子里是七颗玻璃珠,是那年合唱时,青海男孩用的节拍器。他一直留着。

他数了数,七颗,一颗没少。

他把盒子放回原处,拉上拉链。

桌上有半瓶水,瓶盖没拧紧,水痕沿着瓶身往下爬,快到桌角了。

他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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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梧在火车站买了张去巴黎的票。二等座,靠窗。

他没带包。只穿了那件灰西装,口袋里空的,连纸巾都没有。

列车启动时,他从袖口摸出一枚小芯片,拇指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发亮。

他没看,直接塞进窗缝里。

风吹进来,带走了灰。

他闭上眼。

窗外,田野飞快后退。电线杆一排排掠过,像被拉长的竖线。

有人在车厢尽头咳嗽,声音很轻。

他没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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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遥在机场安检口,把夹克脱了,放进传送带。

袖口的油渍还在,黑的,像干了的血。

他没换衣服。还是那件灰夹克,左边口袋鼓着,里头是那张收养记录的复印件,纸边卷得更厉害了。

安检员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走过金属探测门,没响。

他没回头。

登机口的电子屏亮着:飞往巴黎,航班号CA987,登机时间:14:30。

他站在队伍最后,低头看手机。

屏幕是黑的。

他没开。

风从玻璃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他脚边的一张登机牌。

纸角卷了,字迹模糊。

上面印着:陆知遥,乘客编号:LZR-0713。

他站着,没动。

飞机起飞前五分钟,他听见身后有人轻声说:“你来了。”

他没转身。

身后的人也没再说话。

风还在吹。

登机牌被吹到地上,贴着地砖的缝隙,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