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光的继承者2(1 / 1)

视频是下午三点十七分爆的。

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毛衣,头发扎成两个歪歪的辫子,背景是食堂的铁皮窗,玻璃上贴着褪色的“感恩节快乐”。她没哭,声音也不高,像在念课文:“院长把善款拿去买了两辆奥迪,一辆给儿子,一辆给情人。我们冬天没煤,炉子灭了三天,王小雨冻得发抖,说想喝热汤。没人管。”

播放量破千万,用了四小时二十三分。

基金会官网首页,公告栏还挂着上个月的“慈善之星”名单。评论区被骂成垃圾场,有人贴出三年前的审计报告,有人扒出院长女儿的留学账单。没人回应。没人出面。

陆知遥在七点零五分,走进了那家孤儿院。

他没带助理,没带记者,穿的是去年冬天那件旧风衣,袖口有两处线头,一长一短,没剪。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三盒牛奶,一包纸巾,还有一小瓶碘伏。

女孩坐在台阶上,脚边放着一个旧手机,屏幕还亮着,视频在循环播放。她抬头看他,没惊讶,也没躲。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

陆知遥没说话。他蹲下来,把牛奶放在她脚边。

“你和他一样,不敢说话,但会偷偷给钱。”她继续说,“去年冬天,我床底下发现过一张五十块,压在旧鞋垫下面。上面没名字,但我知道,是你。”

陆知遥的指节动了一下,没接话。

“你办公室的窗台,”她忽然说,“有一株槐苗,叶子上有太阳。”

他抬眼。

“我偷看的。”她笑了,嘴角有颗小痣,“你每天早上都盯着它看,像在等它长高。”

他没答。

“你为什么不怕?”他问。

“因为我在你办公室的窗台上,看见了一株槐苗,叶子上有太阳。”

他沉默了三秒。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食堂剩饭的酸味,和远处一辆拖车碾过水坑的湿响。

“你叫什么?”他问。

“林小满。”

“你今年多大?”

“十四。”

“你爸呢?”

“死了。”

“你妈呢?”

“不知道。”

“你不怕我告诉院长?”

“你不会。”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风衣下摆沾了点泥,右脚鞋底有一道裂口,没补。他没再看她,转身往门口走。

“陆知遥。”她在他身后喊。

他停住,没回头。

“我不是受害者。”她说,“我是下一个敢说‘不’的人。”

他没应。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门轴发出一点锈涩的响。

当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女孩在基金会官网留言区,发了最后一句话:“我不是受害者,我是下一个敢说‘不’的人。”

系统自动推送了通知。

陆知遥在办公室没开灯。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那条留言。他面前的咖啡杯还剩半杯,凉了,杯沿有一圈淡黄的水痕,像干掉的泪。

窗台上的槐苗,叶子在月光下泛着灰绿的光。土有点干,他没浇水。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

指尖没沾到露水。

他坐了十五分钟,没动。

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亮了,来电显示:沈霁梧。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七秒。

没接。

手机停了。

三分钟后,又响。

他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是风声。

很轻,像隔着一层玻璃。

“你看见了。”沈霁梧说。

“嗯。”

“你没删。”

“没删。”

沉默。风声还在,偶尔夹着一点汽车远去的嗡响。

“巴黎的槐树,”沈霁梧说,“开花了。”

陆知遥没应。

“我种的。”

“嗯。”

“你窗台那株,是我去年春天,从老院后山挖的。”

“我知道。”

“你记得吗?你七岁那年,说槐树能长到屋顶,能挡住冬天的风。”

“记得。”

“你写信给基金会,说想买煤炉,但没写地址。我找到了你。”

“我知道。”

“你没问,为什么是我。”

“你没说,我就不问。”

又一阵风,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你胃还疼吗?”

“不疼了。”

“那就好。”

陆知遥低头,看着窗台上的槐苗。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像在点头。

“你辞职了。”他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你说过,树要自己长。”

“你没等它长。”

“我等了十年。”

“现在呢?”

“现在,它有根了。”

电话挂了。

陆知遥没动。

窗外,月亮被云遮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起身,走到窗边,把那株槐苗,轻轻挪了半寸,让它正对着月光。

桌角的便签纸,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上面是昨天写的字:“别忘了浇水。”

他没写“我忘了”。

他只是把水壶拿过来,倒了半杯水,慢慢浇在土上。

水渗进去,没溅出来。

他转身,关了灯。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自动亮起。

他走过时,第三盏灯闪了一下,没灭。

鞋底的泥,蹭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浅灰的印。

他没擦。

第二天早上八点,基金会官网首页弹出一条新公告:

“即日起,启动‘知遥条款’,开放所有历史档案,接受公众查阅。”

下面,附着一段视频。

是沈霁梧。

他在巴黎的公寓,窗台摆着一盆槐树,叶子绿得发亮。

他没穿大衣,只穿了件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道旧疤。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纸是A4大小,打印的,标题是《“0713基金会”章程修订案(草案)》。

他把纸,放在窗台上。

阳光正好,照在纸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小块干掉的墨迹,像一滴泪。

他没说话。

镜头慢慢拉远。

窗外,巴黎的街角,有孩子在放风筝。

线断了。

风筝飘向天空。

没人追。

没人喊。

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