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镜中人(1 / 1)

国际慈善峰会的会场亮得不像话。顶灯一排排,照得地毯反光,像铺了层薄冰。沈霁梧站在台上,西装是深灰的,领带是深蓝的,袖扣是哑光的,没一点多余的亮。台下坐着三十个国家的代表,前排有三个部长,两个跨国财团的主席,还有几个穿传统服饰的非洲长老,手里的拐杖靠在椅边,没动。

他讲了十五分钟,关于透明治理,关于数据公开,关于受助者权益。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年报。PPT翻到第七页,是基金会过去五年的资金流向图,每一笔都标了编号,每一笔都有审计章。

他停了。

不是卡壳,是忽然关了话筒。台下有人抬了下眉,有人低头看表,有人轻咳了一声。

他伸手,解了领带。动作不快,但很准。领带扣是金属的,松开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咔”。他没扔,也没搭在臂弯,就捏在手里,垂着。

台下有人低声问了句:“怎么了?”

没人应。

他走到投影仪旁,没碰遥控器,直接把手机插进接口。屏幕亮了,黑底,一张照片缓缓铺开。

七所孤儿院的合影。旧照片,边角卷了,泛黄,有水渍。背景是灰墙,前面站着二十多个孩子,穿统一的灰蓝棉袄,排得歪歪扭扭。镜头偏了,右下角有个瘦小的男孩,低着头,右手塞在衣兜里,左手攥着半块面包。

照片没打光,但那块面包的油渍在投影里还看得清。

解说词是录音,男声,低,哑,像很久没说话。

“他叫陆明远,是我见过最不敢要光的孩子。”

全场静了。有人把咖啡杯放回托盘,没放稳,杯底磕出一点响。

有人问:“他是谁?”

沈霁梧没看屏幕,也没看台下。他转过身,慢慢往观众席走。脚步没停,但走得慢,像踩在薄冰上。他走到最后一排,站定。

陆知遥坐在那里,穿黑色夹克,袖口有两道线头,一长一短。他没低头,也没躲,眼睛看着沈霁梧,像看着一个刚从雨里走回来的人。

沈霁梧站了五秒。没说话。

他开口时,声音比录音还轻。

“他是我这辈子,唯一不敢直视的人。”

没人动。前排有人想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按了回去。有人低头翻包,翻出纸巾,擦了下眼镜。

陆知遥没动。他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放在身侧,掌心朝下,空着。

沈霁梧没伸手,没靠近,没笑,没哭。他只是站着,像在等什么。

台上的投影还在放。那张照片没关,男孩的衣兜里,面包的油渍还在。

有人小声问:“这照片……哪来的?”

没人答。

沈霁梧转身,走回台上。他没拿回领带,也没碰话筒。他把手机拔了,插回口袋。领带还攥在手里,皱了,像揉过好几遍。

他重新站定,说:“接下来,是问答环节。”

没人举手。

他等了三十七秒。没人动。

他点头,说:“好。”

他按了下台侧的按钮,幕布缓缓降下,照片消失了。灯光没变,但台下的人,像被抽掉了一根筋。

有人开始收拾文件,有人低声打电话,有人去洗手间。没人鼓掌。

陆知遥没动。他坐着,没看台,也没看沈霁梧。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右脚鞋底,沾了一点灰,像是从机场外的水坑里带出来的,没擦干净。

他没动,也没起身。

沈霁梧走下台,没走侧门,没回后台,直接穿过观众席。他没看任何人,脚步没停,但每一步都踩得稳。走到陆知遥面前时,他停了。

他没说话。

陆知遥也没抬头。

沈霁梧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很薄,折了四折,边角有点毛。他没递,就放在陆知遥腿边的空位上。

纸是那种九十年代的横格作业纸,背面有红字,字迹很直。

“此子不可留于暗处。”

陆知遥没拿。

沈霁梧站了五秒,转身走了。

他没回头。

会场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地毯边角微微卷起。有人走过,鞋底带起一点灰,落在那张纸上,没擦。

陆知遥低头,看了眼那张纸。然后,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站起身。

他没拿纸,也没碰它。

他走向出口,经过洗手间门口时,看见洗手池边有半块肥皂,搁在塑料盒里,底下有水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他没停。

走廊尽头,一盏灯闪了两下,没灭。

他走出去,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雨气,还有远处停车场的尾气味。

他没打伞。

沈霁梧的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车窗没关。他坐在驾驶座,没看后视镜,也没动。

陆知遥走到车边,站了两秒。

然后,他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声音很轻。

沈霁梧没说话,也没动。

车里很安静。空调没开,只有仪表盘的蓝光,一明一暗。

陆知遥没系安全带。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没点,就捏在手里。

沈霁梧的右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有点发白。左手,插在口袋里,没动。

车没开。

雨开始落了,很小,打在车顶上,像有人在轻轻敲。

过了十分钟,沈霁梧才开口。

“你记得那棵树吗?”

陆知遥没答。

“树下那个举伞的,是你。”

陆知遥还是没动。

“你画的糖,我每年都买,放在你房间的抽屉里。你没动过。”

陆知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一点灰,像是从非洲的木箱里沾上的。

他没擦。

车外,雨声大了点。

沈霁梧说:“你没拿那张纸。”

陆知遥说:“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拿?”

“因为我知道你写的是什么。”

沈霁梧没再问。

他踩了油门。

车慢慢滑出去,没开灯。

雨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没开。

水痕在玻璃上蜿蜒,像一条条旧信纸上的折痕。

后座,那张纸还躺在座位上,被风从车窗缝里吹得微微颤。

没人捡。

车开进隧道,灯光一盏一盏掠过,照在陆知遥的侧脸上,一闪,就没了。

隧道尽头,是城市。

车没停。

雨还在下。

车里,没人说话。

后座的烟,没点,但烟盒的塑料纸,被捏得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