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顺心里拿不定全部主意,当即伸手扯了一把郑天寿,二人起身告罪一声,快步退往后帐,避开满堂众人私下商议。
帐内烛火摇曳,燕顺皱着眉头低声开口:“三弟,方才林冲那一番话,你心里怎么掂量?”
郑天寿叹了口气:“平心而论,他说的句句在理。咱们守着清风山,地盘平平,无险可守。眼下得了白虎山的钱财,看着风光,可一旦官府调兵过来,或者旁边别的山寨来攻打,手里再多金银也保不住性命。二龙山乃是天险,若能拿下来,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燕顺点点头:“我也是这般想。罢了,事到如今,咱们便依他的谋划行事。”
二人一拍即合,打定主意,一同回到宴席大堂。
燕顺脸上带着几分愧色,领着郑天寿、王英走到林冲跟前,拱手深深一揖。
“教头,方才是我弟兄三人一时被财帛迷了心窍,心存贪念,想要毁约,多有得罪,还望教头海涵。”
郑天寿也跟着低头赔罪。
酒席重新开席,众人推杯换盏。
鲁智深心中憋着一口闷气。
他一想到这伙人前脚打算黑吃黑翻脸,后脚又假意赔罪,心里就百般不痛快,端着酒碗迟迟不肯入口。
林冲坐在一旁,桌子底下悄悄伸脚,接连轻轻踢了鲁智深几下,暗暗示意他隐忍。
鲁智深无可奈何,只得压下满腔怒火,勉勉强强端起酒碗,应付着喝了几口。
他本是海量,千杯不醉,今日心中郁结,半点酒兴全无。
没喝几杯,便装作醉眼惺忪,站起身拱了拱手,推说酒力上头,脑袋昏沉,先行告退,回客房歇息去了。
林冲留下曹正,又陪着一众头目虚与周旋,应酬敬酒。
又喝了数杯,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也托辞身体倦怠,辞别众人,去往鲁智深歇息的屋子。
刚一推门进屋,就见鲁智深坐在床沿,满脸铁青,闷声闷气。
林冲随手关上房门,轻声问道:“兄弟,何故这般闷闷不乐,今日受委屈了?”
鲁智深抬眼,一腔愤懑尽数吐露出来,粗声低喝:
“哥哥,洒家实在想不通!凭你我一身本事,为何要对这伙豺狼忍气吞声,处处顺着他们?还要出力帮他们夺地盘,想想心中便是窝囊!”
林冲缓步走到他身前,低声说道:
“兄弟,你还是没有看透其中利害。方才酒席之上,燕顺手里一直攥着那只酒杯。若是方才言语谈崩,他当场把杯子往地上一摔,便是号令。四下埋伏的三百多喽啰便会一拥而上,直接要和咱们鱼死网破。”
“纵然你我武艺超群,以一当十,可三百人轮番冲杀。就算咱们能够杀出一条血路,把这些喽啰尽数斩杀,免不了身受重伤,何苦白白折损自己。”
鲁智深勃然动气,拳头重重砸在床板上。
“这厮们居然还敢算计咱们!大不了放手死战!洒家不信,凭你我兄弟的本事,还冲不破这区区两三百人的包围圈!”
林冲摇了摇头:“突围自然不难,全身而退也办得到。但是,我心中另有更好的打算,不必逞一时血气之勇。”
鲁智深眼睛一亮,身子往前一倾:“哦?哥哥有何妙计,快快说来!”
林冲压低声音,缓缓道出全盘谋划。
“原先我的打算,本是借分账一事,挑拨清风山与白虎山互相厮杀,叫他们斗个两败俱伤。谁料白虎山孔氏兄弟太过草包,不堪一击,一仗便尽数平定,清风山损失并不大。既然如此,不如顺势借力,驱使清风山这股人马,替咱们去啃二龙山这块硬骨头。”
“二龙山山势险峻,邓龙固守在此,硬攻必定死伤惨重。早前我已经写下书信送往梁山,传令朱贵,叫他带领张三李四一干旧部,率领两百精锐,尽快赶赴青州地界。”
“待到攻打二龙山之时,无论清风山和二龙山哪边厮杀得胜,待到双方人马筋疲力尽,朱贵直接率领梁山兵马冲出,团团把山寨围住。”
“另外,桃花山的李忠你旧识。到时候劳烦你走一趟桃花山,游说李忠、周通,叫他们也领兵过来,想来分一杯攻打二龙山的好处。”
“届时梁山、桃花山里外配合,一举将清风山、二龙山两股势力全部剿灭。如此一来,可以最大限度减少咱们梁山弟兄的伤亡。”
“待完事之后,转头再顺势吞并桃花山。李忠吝啬小家子气,周通好色成性,二人也并非什么心怀大义的好汉,留着也是祸根。”
鲁智深静静听完,方才胸中那口闷气一扫而空,当即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佩服。
“好计策!哥哥思虑深远,真是太高了!”
林冲望着鲁智深满腔愤懑的模样,轻声劝道:
“兄弟,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两日暂且压下火气,任凭燕顺一伙人前倨后恭,虚情假意,咱们都不必放在心上。只需要耐住性子静待时机,待到大局铺排妥当,你只管放心,哥哥定然给你一个交代,绝不叫这一干小人得意长久。”
鲁智深长长吐了一口胸中浊气,一脸恳切。
“洒家别的人一概不信,唯独信哥哥。哥哥所言,洒家无有不从。金银财帛、高官厚禄,洒家半分也不放在心上,平生所求,不过四个字,除暴安良。等到大事了结,燕顺、王英、郑天寿这一干撮鸟,还望哥哥交由洒家亲手处置。”
林冲看着他,心中深有感触。
他历经前世梁山一场大梦,看透了山寨里形形色色之人。
多少好汉嘴上喊着替天行道,心底却逃不开功名、财利、权势的牵绊!
唯有鲁智深,一生不贪钱财,不求富贵,遇不平事便出手相助,一腔热血纯粹坦荡。
林冲暗自心中感慨,若论真正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整个梁山,也就只有鲁智深当之无愧,就连自己,心中尚且裹挟着恩怨算计,也远远比不上他。
林冲定了定神,压低声音吩咐道:
“明日,你便借着前去打探二龙山虚实的由头,离开清风山,绕道赶往桃花山。见到李忠,把咱们这一套谋划细细说与他听,邀约桃花山出兵,一同来谋取二龙山的好处。切记言语谨慎,万万不可泄露了真实用意。”
鲁智深闻言,当即一拍大腿,神色爽快:“此事好办!明日一早洒家便动身,定然把话带到桃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