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元愣住了。

他没想到段启年答应得这么干脆。

更没想到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一个团的编制。

还是“特别保安团”。

听起来不是什么大事。

但“自行招募训练”“自行筹措装备”。

这意味着这个团将完全控制在段启年手中。

而且可以用29军的合法名义在北平活动！

他下意识地看向秦德纯。

秦德纯眉头微皱。

飞快地权衡着。

答应？

等于给了段启年一个合法扩充实力的口子。

不答应？

刚才大义凛然让人家去清剿烟毒。

人家答应了。

现在要点“名分”你都不给。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反而显得29军没有诚意。

而且。

段启年说的是“清剿烟毒”专用。

事成之后呢？

这个团会不会顺势就常驻北平了？

可眼下。

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让他去跟日本人的黑手套死磕。

无论成败。

对29军都没坏处。

用一个虚名。

换他实打实地去拼命。

去得罪人。

似乎……不亏。

秦德纯对宋哲元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

宋哲元心中一定。

脸上重新露出慨然之色。

一拍大腿。

“好！

启年思虑周全！

要办事。

就得有名分。

有抓手！

这个‘北平特别保安团’的编制。

我批了！

就由你全权组建。

专司肃清烟毒、维护北平治安之责！

29军相关部门。

会全力配合。

出具一切必要公文！”

“多谢军长支持！”

段启年起身。

郑重敬礼。

“启年必不负所托。

一月之内。

肃清华北烟毒。

铲除日寇爪牙！”

“好！

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

宋哲元大笑举杯。

“来。

诸位。

为我们段旅长……不。

段团长再添新功。

干杯！”

“干杯！”

宴席气氛。

似乎达到了高潮。

只有明眼人心中暗叹。

这席间的刀光剑影。

怕是比战场也不遑多让。

段启年用一纸批文。

一个空头编制。

就换来了在北平城内合法扩充实力的机会。

还顺手接下一个看似棘手。

却也可能收获巨大民心和实际利益的任务。

这年轻人。

不仅敢打。

更会算。

又应酬片刻。

段启年以军务繁忙为由。

起身告辞。

宋哲元等人再三挽留无果。

便亲自将他送出宴会厅。

庭院中。

三千独立旅将士依旧肃立。

如同冰冷的钢铁丛林。

看到段启年出来。

所有士兵的目光齐刷刷聚焦。

虽然无人出声。

但那股凝聚的气势。

让送行的宋哲元等人脚步都不由得微微一滞。

夕阳已经沉下。

暮色四合。

庭院里的红灯笼亮了起来。

投下摇曳的红光。

映在士兵们冰冷的钢盔上。

泛着诡异的光泽。

段启年对宋哲元等人再次敬礼告别。

转身。

走向吉普车。

李振为他拉开车门。

登车前。

他回头。

再次看了一眼灯火辉煌的宴会厅。

和厅门口那群神色各异的华北军政要员。

红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

一半明亮。

一半隐在阴影里。

然后。

收回目光。

上车。

“回丰台。”

引擎发动。

装甲车、卡车依次启动。

钢铁洪流如来时一般。

沉默而有序地驶出南苑军部。

碾过寒冷的冬夜。

消失在道路尽头。

庭院的喧嚣似乎随着这支军队的离开。

又重新慢慢活络起来。

但很多人的心。

却久久无法平静。

宋哲元站在宴会厅门口。

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望着段启年离去的方向。

眼神阴沉。

红灯笼的光在他脸上。

投下晃动的阴影。

秦德纯走到他身边。

低声道。

“军座。

这小子……滑不留手啊。”

“给他编制。

让他去跟日本人扶持的那些黑帮斗。”

宋哲元冷冷道。

“斗赢了。

北平干净了。

功劳少不了咱们一份。

也能杀杀日本人的气焰。

斗输了。

或者惹出大乱子……

那也是他段启年狂妄自大。

擅自行动。

中央那边。

咱们也有话说。”

冯治安在一旁。

看着远处道路尽头还未散尽的烟尘。

忽然说了一句。

“他那些兵……是真能打。

清剿烟馆。

或许用不上重炮。

但那些黑帮。

怕是要倒大霉了。”

没有人接话。

众人心中都隐隐觉得。

答应那个“特别保安团”的编制。

或许……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划算。

回丰台的车上。

吉普车在装甲车的护卫下。

行驶在寂静的夜路上。

车灯划破黑暗。

在路面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光柱。

李振终于忍不住。

感慨道。

“旅长。

今天这宴……真是开了眼界。

您几句话。

既没得罪宋哲元。

又白得了一个保安团的正式编制。

还接了清剿烟毒的差事。

占尽了道理。

最后走的时候。

您看那些人的脸色……”

段启年靠在后座上。

闭目养神。

闻言淡淡开口。

“他们想拿我当枪使。

去碰日本人不敢明面碰的脏东西。

我便顺着他们。

要个名分。

要个扩充实力的由头。

各取所需罢了。”

“可是。

清剿烟馆。

必然触动日本人利益。

他们肯定会反扑。

而且那些黑帮盘踞多年。

与城内三教九流关系千丝万缕。

恐怕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

才要对付。”

段启年睁开眼。

眼中寒光一闪。

车灯的光在他眼中。

跳跃着冰冷的火焰。

“烟毒害人。

资敌误国。

本就是毒瘤。

借这个机会。

名正言顺铲除。

既能收拢民心。

肃清城内日寇眼线。

又能斩断他们一条财路。

至于日本人反扑……”

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我独立第一旅。

连他们成建制的联队都打垮了。

还怕他们扶持的几个黑帮。

几杆偷偷运进来的短枪？”

“至于那个保安团。”

他顿了顿。

“名正言顺。

可以再多招几千人。

以维护治安、清剿烟毒的名义训练、布防。

就算南京和29军明知我在扩军。

也说不出的不是。

兵。

我要练。

城。

我也要治。”

李振心悦诚服。

不再多言。

段启年看向车窗外。

飞速掠过的田野。

被夜幕笼罩。

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

在黑暗中闪烁。

清剿烟毒。

只是开始。

他要以丰台为根。

以这个新得的“北平特别保安团”编制为触角。

将力量一点点渗透进北平。

乃至整个华北。

南京的委任状。

29军的批文。

都只是工具。

他要用这些工具。

在这片被日寇觊觎、被军阀割据的土地上。

真正为这个国家。

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扎下一根再也拔不掉的钉子。

“回去之后。”

他吩咐道。

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

格外清晰。

“立刻动用我们在城内的所有眼线。

摸清北平城内所有大小烟馆、烟土仓库、黑帮头目的底细。

特别是和日本人来往密切的。

重点标注。”

“是！”

“另外。

保安团招兵告示。

明天就贴出去。

标准和我们独立旅一样。

这件事。

要快。”

车轮滚滚。

驶向夜幕深处。

而一场席卷北平地下世界的风暴。

已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