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北平百姓的愤怒(1 / 1)

下午三时。

太阳斜挂在正阳门箭楼的檐角。

把城墙的影子拉得像墨色的长蛇。

爬过整条大街。

风从永定河刮来。

卷起尘土。

也卷来一股混杂着血腥、硝烟和鸦片甜腥的怪味。

正阳门大街上。

百姓挤在路边。

踮着脚。

伸长了脖子。

黑压压一片。

却反常地安静。

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听得见。

只有粗重的呼吸。

在人群里滚来滚去。

然后。

他们听到了。

“轰隆隆隆——”

不是炮声。

是无数引擎的轰鸣。

从城门洞子里传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大地在车轮下微微震颤。

第一辆军用卡车的车头。

从正阳门巨大的阴影里钻了出来。

镀铬格栅反射着夕阳的金辉。

像一把闪着光的钝刀。

劈开了人群的死寂。

车上架着机枪。

机枪手戴着风镜。

面无表情。

车厢敞开着。

没有篷布。

然后。

人们看到了车厢里的“货”。

人。

一个挨一个蹲着。

蜷着。

粗糙的麻绳反绑着手臂。

再用长绳像串蚂蚱一样。

拴在车厢两侧的护栏上。

他们穿着绸缎长衫、对襟马褂、破烂棉袄。

甚至还有没来得及换下的睡衣。

但此刻。

这些衣服全沾满了尘土、血污和口水。

所有人低着头。

不敢看路边。

有人浑身发抖。

有人脸色惨白如纸。

有人裤裆湿了一大片。

在车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是烟贩子。

是青帮的打手。

是那些平日里在北平横着走。

老百姓敢怒不敢言的人。

车队缓慢行驶。

一辆。

两辆。

三辆。

望不到头。

死寂。

被打破了。

“呸!”

第一口唾沫。

从一个穿补丁棉袄的中年汉子嘴里吐出来。

带着血丝。

啪地砸在第二辆卡车那个穿绸衫的胖子脸上。

胖子哆嗦了一下。

没敢抬头。

“王八蛋!你们也有今天!”

一声嘶哑的怒吼。

像点燃了引信。

“砸死他们!”

“狗汉奸!烟贩子!还我儿子的命!”

石头、碎砖、瓦片。

从人群里飞出来。

噼里啪啦砸在车上。

砸在那些囚犯的头上、脸上、身上。

咒骂声、哭喊声、怒吼声。

瞬间汇成一片狂暴的声浪。

几乎要掀翻街边的屋檐。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

拄着拐棍。

颤巍巍从人群里挤出来。

踉跄着扑向车队。

她的眼睛浑浊。

却死死盯着第三辆车上那个缩着脖子的干瘦男人。

“还认得我吗?啊?!”

老太太的声音破得像被撕烂的布。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

“我儿子!铁柱!

就是被你们骗进‘逍遥馆’!

抽上了那害人的东西!

好好的木匠不做。

偷家里的米。

卖老婆的嫁妆。

最后死在城外乱葬岗!

连副薄棺材都没有!

你们这些天杀的!”

她举起拐棍。

用尽全身力气。

朝着那干瘦男人戳去。

拐棍头狠狠戳在他额角。

戳出一个血窟窿。

男人惨叫一声。

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押车的士兵伸手拦了一下。

动作并不坚决。

带队军官坐在副驾驶。

透过车窗看了一眼。

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对士兵微微摇了摇头。

老太太被人扶住。

还在哭骂。

手里的拐棍指着车上的人。

一下一下虚点着。

仿佛要点穿他们的心肝。

车队在怒潮般的咒骂中。

缓缓驶出北平城。

驶上通往丰台的土路。

身后。

是那座仍在愤怒喘息的城市。

和无数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