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兵围租界(1 / 1)

北平,虎贲军临时指挥部。

段启年正伏在东北全图上,用红蓝铅笔标进攻顺序。山海关、锦州、沈阳、长春、哈尔滨,一路箭头往北。桌上一杯茶,已经凉透了,他没动。

徐长河推门进来的时候,没像往常那样先喊报告。他推门带进来一股冷风,棉袄上沾着雪,进门先跺了跺脚。他手里攥着一封电报,指节都白了。

"总座。"

段启年头也没抬:"说。"

"天津出事了。"

他把电报递过去。段启年接了,扫一眼——

"天津英租界怡和纱厂,英巡捕开枪镇压请愿工人。当场亡十七,伤四十余。死者含女工九、男工五、儿童三。尸首现停厂门外,家属环泣。英方称'巡捕自卫',拒赔。"

段启年的手停在"儿童三"三个字上。

他没说话。

下一秒,他一把抓起电报,"啪"地拍在桌上。铅笔被震得弹起来,滚到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桌上那杯凉茶被震得跳起来,半杯水泼在地图上,把"天津"两个字洇成一团。

"*的!"

他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屋里那几个参谋全愣住了。他们跟了总座这么久,没见他这么骂过。

段启年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虎贲军新编预备队正在走队列,皮靴砸地,喊杀声一浪接一浪。都是二十上下的小子,有的三个月前还在老家刨地、在码头扛包。

他伸手去摸烟。火柴划了第一根,没着。第二根,风一吹,灭了。第三根,他用手拢着,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世,他住的老巷子口,有个七岁的小男孩,天天抱着个足球跑过。那小孩见谁都笑,缺了颗门牙。他小时候也这么大。他也这么跑过。

那时候他就是个普通人。他在历史书上读到"五卅惨案""沙基惨案",只觉得那是几行字,几个数字,离他远得很。他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他不是普通人了。

他手里有八十万大军。有坦克,有飞机,有大炮。他手里握着几十万人的命。

可天津,17个中国人,已经死了。

"总座……"徐长河低声。他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发紧。他把电报又往桌上放了放,"今天北平炸了。"

段启年没回头:"怎么炸的?"

"《益世报》头版,黑体大字——'英巡捕枪杀十七工人,三名儿童惨死'。报童在街口扯着嗓子喊,两分钱一份,一上午卖光了。"徐长河顿了顿,"学生下午从沙滩红楼出发,两千多人,举着'打倒英帝国主义'的牌子。走到英国使馆门口,有人往门上扔鸡蛋。上海《申报》也登了,上海总工会通电声援。武汉、广州都在闹。"

他又补了一句:"天津那边,工人在厂门外搭了棚,挂着白布。17口薄皮棺材排成一排。那两个最小的——一口才三尺长,一口才两尺长——放在最前面。那个死孩子的娘,抱着小棺材坐在地上哭,哭到嗓子都没了,就那么干嚎。"

段启年的肩膀,抖了一下。

"工人代表昨天找到咱们天津情报站。"徐长河的声音更低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棉袄上还沾着纱厂的棉絮。他跪在门口磕头,额头上都磕出血了。他说——'长官,那两个死孩子,一个是我邻居家的!一个才七岁啊!他爹上个月在码头被日本人的炮弹炸死了!他娘就指望他了!'"

段启年把烟掐了。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几个参谋。

"说吧。"他声音很平,"怎么看。"

屋里一阵沉默。

一个戴眼镜的老参谋先开口,他姓王,是从东北军那边过来的,打仗稳,说话也稳:"总座,东北才是主战场。关东军刚退,我们正该趁他立足未稳,一鼓作气打进去。这时候分兵天津——东北那边怎么办?"

第二个参谋是个年轻的黄埔生,姓刘,他犹豫了一下,也开口:"总座,英租界不是关东军。英国是世界第一强国。咱们打日本、打苏联,那是陆地上的事。英国人的舰队——咱们只有飞机,没有军舰。英国在天津港停着两艘战列舰,还有十几艘驱逐舰。咱们的飞机能炸他们的船,可他们的舰炮能轰咱们的沿海。从大沽到塘沽,一段海防都没有。"

第三个参谋是个北方大汉,姓李,叫李震,是段启年从丰台就带出来的老人。他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闷声开口:"总座,我不懂这些。我就知道,17个中国人,在咱们的地盘上,被英国人打死了。还有孩子。"

他顿了顿,又说:"你要是不管,以后谁还跟着你打?"

段启年看着他,没说话。

王参谋推了推眼镜:"李旅长,这不是管不管的事。这是国家大事——"

"国家大事?"李震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通红,"17个人在咱们地盘上被打死,这不是国家大事?什么是国家大事?!"

"李旅长!"王参谋也急了,"英国在天津有舰队!咱们的飞机是能炸,可炸沉了他们的船,英国就跟咱们全面开战!他们从印度、从香港调兵,从上海从广州登陆,咱们守得住吗?!"

"那你说咋办?"李震吼回去,"看着?看着那17个人白死?"

"够了!"

段启年一抬手。

屋里安静下来。

他走到桌前,手指点着天津的位置,又点着东北的位置。

"王参谋说得对。"他慢慢开口,"英国有舰队。咱们没有军舰。真打起来,舰炮轰大沽、轰塘沽,咱们的沿海顶不住。"

王参谋松了口气。

可段启年下一句,又把他那口气提了回去:

"可那又怎样?"

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英国人在天津杀我们的人。17个,还有孩子。7岁,9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段启年今天要是为了他娘的'国家大事''国际大局',连自己工人被打死都不管,我他娘的还叫什么虎贲?!我他娘的扛着这面虎头旗,我自己都嫌丢人!"

他走回桌前,一巴掌拍在那张天津地图上。

"再说——英国人现在是什么?他们的帝国,看着大,其实外强中干。他们在香港、在上海、在天津,靠的是什么?是咱们怕他们。咱们一怕,他们就横。咱们要是不怕,他们那两艘战列舰,敢真开炮吗?"

他看着王参谋。

"他们敢开炮,英国就得跟咱们全面开战。可英国现在在欧洲盯着德国,在印度盯着甘地,在中东盯着石油。他们分得出兵来跟咱们打一场全面战争?"

王参谋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段启年又说:"咱们不打他们的船。咱们围租界。围而不打,把租界围得铁桶一样。英国人在租界里有商馆、有银行、有货栈,他们的东西全靠租界外面运。咱们一围,他们的煤、米、菜、水,全断。"

他顿了顿,冷笑了一声。

"他们能在租界里坐多久?三个月?半年?他们不急,他们在租界里住了几十年的商人急。商人急了,就会逼伦敦。伦敦就得跟咱们谈。"

他看着徐长河。

"告诉李震,带他那个军先上车。到天津不进城,围租界外圈。大沽、东局子、津浦车站、海河两岸,全部堵死。英国人要是交人、赔命、惩巡捕,事情可谈;要是还拿'租界豁免'搪塞——"

他停了一下。

"让他们看看北平阅兵那套,是不是只会在操场上走。"

徐长河立正:"是!"

"还有。"段启年补了一句,"给天津情报处发电。所有死者姓名、年龄、籍贯、家属、受伤人数、医院去向,全部给我核出来。照片、血衣、弹壳位置,一样不许漏。谁漏一个名字,提头来见。"

"是!"

段启年又坐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他忽然觉得很累。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泼了半杯的茶,又看了一眼墙上的东北全图。

东北。他想打东北想了三个月了。

可天津这17个人,他不能不管。

"让我静一静。"他挥了挥手。

天津,虎贲军新训旅驻地。

陈二柱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给新兵训话。他看完电报,手停了。

电报最后附了一张名单。17个死者的姓名、年龄、籍贯。他一个一个往下看。看到最后——

"张氏,女,三十二岁。"

"周氏,男,七岁。"

"周氏,男,九岁。"

他盯着那两个"男,七岁""男,九岁",看了很久。

旁边新兵问:"营长,咋了?"

陈二柱没说话。他把电报折起来,揣进怀里。然后他从胸口摸出那半枚黑臂章——老班长留给他的。他用拇指蹭了蹭那布边,布边已经磨得起毛了。

他点了根烟。手在抖。

旁边的老兵凑过来,低声问:"营长,出啥事了?"

"天津。"陈二柱把烟吐出去,"英国人在租界里打死了17个工人。还有俩孩子,一个七岁,一个九岁。"

老兵愣了一下。他骂了一句:"娘的。"

陈二柱站起来,把烟头踩灭。

"集合。"他说,"所有连以上军官,立刻到我帐篷开会。十分钟后出发,去天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说给老班长听:

"老班长,你等着。这次咱不光打日本人。英国人他娘的也得挨揍。"

天津,英租界。

英国领事霍克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喝下午茶。他听完下属汇报,手里那杯红茶"啪"地洒在地毯上。

"什么?!死了17个?!还有孩子?!"

他夫人在隔壁听见,跑过来,脸都白了:"威廉?怎么了?"

霍克没理她。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冲门外喊:"给伦敦发电报!紧急!就说——就说段启年暴脾气,他要是带兵围租界,我们这点人挡不住!请国内立刻——"

他话没说完,门"哐"地被推开了。

英国商会会长、怡和洋行的大班、几个人挤进来,脸色全白。怡和洋行大班一进门就骂:"霍克领事!那个该死的豪厄尔!他他娘的发什么疯?!为了几个工人的工钱,把整个租界拖下水?!段启年要是打过来,他的棉纱账重要还是我们的命重要?!"

"乔治,你坐下——"

"我坐什么!"乔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手帕擦汗,"我在租界的仓库、我的货、我的船!段启年要是围了租界,我的货怎么办?我上个月刚进的三万箱棉纱,全在仓库里!"

霍克摆手让他闭嘴。他坐回椅子上,手在抖。

他夫人端着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立刻。"霍克说,"给段启年那边传个话。就说,我们一定严肃调查、严惩凶手、赔偿抚恤——但请段将军不要采取单方面行动。"

他顿了顿,又骂了一句:"那个豪厄尔,让他立刻滚回英国去。"

伦敦,唐宁街十号。

半夜。首相被电话叫醒。他披着睡衣,看完那份从天津来的电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骂了一句:"那个该死的豪厄尔!"

他按铃叫秘书:"召集内阁紧急会议。立刻。"

秘书问:"怎么说?"

首相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声音很沉:"段启年……他又打过来了。"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们还觉得段启年是个中国军阀,不值得一提。后来他灭了关东军,灭了苏联人——他们以为,这下他该消停了,该跟南京掰手腕了。

结果他没消停。他跑到天津,来打英国了。

"他这是在试探我们。"首相慢慢说,"他要看,大英帝国在远东,到底还值几个钱。"

南京,委员长官邸。

陈诚拿着天津急电,推门进来的时候,委员长正在看一份华北的经济报告。他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啪"地把电报拍在桌上,猛地站起来。

"他要干什么?!"委员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打英租界?他要跟英国开战?!他他娘的疯了?!"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骂了一句:"他以为他是谁?!拿破仑?!"

他踢翻了一把椅子。椅子"哐当"倒在地上。何应钦站在旁边,脸色发白,没敢说话。

门"哐"地被推开。孔祥熙满头大汗跑进来,礼帽都歪了。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掏出手帕擦汗,喘了半天气才开口:

"委员长!委员长!段启年这是要把我们跟英国的借款、海关、盐税全断送!怡和洋行的老板是我多年老友!他这一打,英国立刻断我们的钱路!"

他顿了顿,又急道:"我跟汇丰银行那笔借款,下个月到期!英国一翻脸,咱们这个月的军饷都发不出来!"

"够了!"委员长一抬手,打断他。

孔祥熙还想说:"委员长!那怡和纱厂是——"

"我说够了!"

委员长走到窗前。他的车下午从街上经过,学生们围过来,往车上扔烂菜叶。司机一脚油门跑了。他自己的脸,到现在还铁青。

他看着外面。街上,学生们举着段启年的画像游行。昨天还贴着"蒋委员长抗日救国"的公告栏,今天已经换成了"段总座为工人伸冤"。他自己的画像,被人撕下来踩在脚底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咬牙。

"……让他打。"

孔祥熙一愣:"委员长?"

"让他打。"委员长走回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他皱了皱眉,"他打英租界,得罪英国,得罪美国,得罪整个西方。南京呢?南京站在旁边看。等他把列强全得罪光了,华北那个烂摊子,还得南京来收拾。"

他看了一眼孔祥熙,又补了一句:"再说了……英国人在租界杀中国人,这事传出去,全国老百姓都骂英国。他段启年当英雄,我们跟着骂英国。我们不亏。"

孔祥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委员长没理他。他又说,声音更低了:"英国人现在是什么?他们的帝国,看着大,其实外强中干。段启年打天津,是在试英国人的底。英国人要是忍了,他们在远东的面子就丢光了。英国人要是不忍,就得跟段启年打。"

他顿了顿。

"打起来最好。他们打得越久,我们在旁边看得越清楚。"

何应钦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委员长,那我们现在——"

"给宋哲元发个密电。"委员长说,"告诉他,华北的事,让他看着办。段启年打天津,别掺和。保存实力。"

"是。"何应钦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何应钦走后,孔祥熙还坐着没动。他看着委员长,犹豫了一下:"委员长,那汇丰银行那笔借款——"

委员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长。

孔祥熙不说话了。

孔祥熙走后,委员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看着窗外学生游行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

"段启年啊段启年……你能打。可你能跟整个世界打吗?"

他顿了顿,又冷笑了一声。

"……打吧。打疼了英国,英国人就要求着我们了。到时候华北——"

他没说下去。

窗外,南京的夜,又下起了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