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广同记门口(1 / 1)

粤东潮汕,揭阳老宅前狭窄深幽的石板巷里,晨雾还未完全散尽。

湿漉漉的海风从榕江口一路吹进村落,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那名穿着青布褂子的跑腿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用粗红绳扎着的印花厚纸包,身后跟着两名穿着敞怀黑布褂、挽着裤腿的钱庄闲汉,大刺刺地横在叶家老宅厚重的乌木大门外。

“叶姑娘,大清早的,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跑腿扯开破锣嗓子,将手里的印花纸包高高举过头顶,在晨光中用力晃了晃,“丘老爷从港岛发往潮汕的旧账副抄,昨夜坐民营快轮已经顺顺当当进了广同记的门!那南顺二号带的黄铜锁账箱也离了港。今日这副抄白纸黑字就在这里,老宅当年同顺米栈的旧米债,连本带利清清楚楚!若是不想等会儿在郑氏祠堂口当着族老和全村街坊的面念账出丑,现在就开门,把这份空白同意纸按了印!”

巷子两旁的邻里房门半掩着,不少早起的乡亲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低声指指点点。几个挑着水桶路过的本族长辈也停下了脚步,神色凝重地望向叶家院门。

伴着吱呀一声沉响,厚重的木门缓缓拉开。

叶淑柔穿一件靛蓝土布斜襟衫,袖口挽起半截,乌黑的长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神色端静如水。晨光映在她白皙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惊慌。二舅手里握着一把刚磨过刃的木柄短铁锹,身后带着两名身材壮实的本族后生,如铁塔般守在门槛内侧,将院门护得严严实实。

叶淑柔走出半步,素净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慌乱。她的目光清冷地从跑腿手中的印花纸包上扫过,声音清脆利落,传遍了半条小巷:“你说副抄进了广同记的门,那我当着左邻右舍和族里长辈的面,问你四句话。”

跑腿冷笑一声,把下巴扬得老高:“你问一百句,账本也是真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当年同顺米栈的底子,谁不知道?”

“第一句,你手里这印花纸包,外头的收件抬头落的是谁的名字?写的是郑木生,还是潮汕同顺米栈?”叶淑柔往前迈了半步,语气平稳有力,“第二句,里面抄录的旧米债,原本的旧谷本金是多少石,后头加的月息又是多少?第三句,广同记柜台的托运底单上,把这纸包从港岛交出来的经手人叫什么名字?第四句,你大清早跑这一趟,拿的脚钱是从广同记正经账房支的,还是哪个私人在广同记后门塞给你的?”

四句话连珠炮般掷地有声,字字死死咬在凭据的来路、抬头与手续流程上。

那跑腿原本以为扛着“港岛快船副抄”的名头,足以把一个年纪轻轻的留守妇人吓得六神无主、任人拿捏,哪料到叶淑柔思路清晰得犹如浸淫账目几十年的老账房,张口就将最核心的破绽全部挑了出来。

跑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印花纸包往怀里缩了缩,结结巴巴地强辩道:“纸包是加了铅印密封的,到了祠堂口当着族老们的面自然会当众拆开念!你问这些细枝末节有什么用?数额到了祠堂自然见分晓!”

“既然密封未拆,你方才凭什么张口咬定连本带利清清楚楚?”叶淑柔目光如炬,寸步不让,“连抬头都没看清,经手人不敢报全名,脚钱还是在广同记后门私下支领的。拿一份来历不明的残封纸包就想逼郑家按印,你当揭阳地面上没有王法,还是当郑氏祠堂没有规矩?”

围观的几个老街坊听到这里,顿时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是啊,连抬头都没看清就敢来逼印,分明是欺负人家男人出洋在外!”

“广同记那地方鱼龙混杂,谁知道包里装的是啥假单子!”

“当年同顺米栈倒闭,账目乱得很,这时候冒出来的能有几个真的?”

两名跟着跑腿壮胆的钱庄闲汉面面相觑,听着周围街坊的议论,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半步,显然不愿为了几角脚钱惹上一身宗族官司。

跑腿见势头不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咬牙跺脚撂下一句狠话:“好!算你嘴硬!明日清晨郑氏祠堂开门议事,我把纸包直接递给族长,看你到时候怎么跟全族人交代!”

说罢,跑腿带着两名闲汉灰溜溜地顺着湿滑的青石板巷子落荒而逃。

二舅在一旁翻开随身带的粗纸簿子,拿炭条飞快地记下几行字,抬头对叶淑柔沉声道:“淑柔,全对上了。广同记门口私支脚钱、纸包未当面验明、转交人不肯报全名。这三条旁证我全记在账上了,明早去祠堂,族老们谁也挑不出刺来。”

“二舅,辛苦您。”叶淑柔轻声道,眼底透着一股坚毅,“木生从南洋来信交代过,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拿钱去私了。他们手里要是真有合规的铁证,早就走官府或者明保了,绝不会在门前虚张声势。”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南洋,槟城同安街旧修钟铺后间。

南洋的午后闷热异常,窗外的芭蕉叶在湿热的海风中耷拉着。后间内,工作台上的防爆马灯散发着淡淡的松香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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