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挟带着咸湿的气息漫过新加坡同安街码头,海面上汽笛声呜呜作响,激起阵阵白色浪花。港岛周记驳运货船稳稳靠在木栈桥边,船老大一声嘹亮的吆喝,沉重湿滑的缆绳被紧紧套在了码头的铁桩上。
此时的同安街铺前,街坊们还在私下传着洋行周买办的暗算令。听说洋行昨日召集并封锁了本地三大五金行,下达死命令不准卖给木生电器行半片绝缘件,要让木生电器行的第二批二十台预售电饭煲因缺料腰斩。可此刻的郑木生,早已领着许三水和陈阿火站立在栈桥头,迎着刺骨的海风,眼神如港口礁石般沉稳定静。
谢南枝一身利落的蓝布长衫,手里拿着平整的硬纸看簿,修长的双眸警惕地扫视着码头周遭的一举一动。
果然不出郑木生所料,栈桥旁边的遮阳棚下,洋行周买办手下的两名华雇跑腿正领着一名穿白制服的海关检验员,斜眼往这边瞅着,嘴角挂着阴恻恻的冷笑。其中一个跑腿凑上去,低声冲海关检验员咕哝了几句,检验员便挺起肚皮,大摇大摆地按着腰间的木棍拦到了搬运工面前。
“站住!这一批从港岛进来的木箱,接获举报,涉嫌夹带未经市政验核的劣质违规金属部件与未经报备的杂货!全部扣下查验!”检验员用半生不熟的英文夹杂着中文嚷道,态度极其嚣张。
许三水当即火冒三丈,向前一步捏紧了拳头,指着检验员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这箱子盖着港岛周记的正规仓印,船票手续凭证俱全,每一笔税费都按南洋规定缴齐了,凭什么说扣就扣?你分明是收了别人的好处,在这里故意刁难!”
陈阿火也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魁梧的身躯往前面一站,像一座沉甸甸的小山似的遮住了半边阳光,眼神狠厉,压迫感十足。
郑木生伸手轻轻拦住许三水和陈阿火,面色平静从容。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平整工整的单据,平平整整地递到海关检验员面前:“检验官,请看清楚。这是港岛周记海运小箱批单,上面盖有海运局正规印信与税单回执。箱内所装,全部为经过港岛市政技术认证的精密云母绝缘件与高纯度发热线材。”
不仅如此,郑木生又从看簿文件夹中拿出一张盖有市政牌照房蓝色印章的文书:“这是市政牌照房日前签发给木生电器行的《华工电器试修临时准许证》。按照南洋海关条例第十七条,持有市政试修准许证的本地合规工坊,享有正规小箱零部件优先通关查验权。如果检验官无故拖延扣押,耽误了工坊合规试修,后果将由海关查验处承担。”
海关检验员接过单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顿时有些发僵。单据上的印章红蓝分明,手续严丝合缝,条款清晰明确,找不到哪怕一丝漏洞。
那名洋行跑腿急了,凑上来嚷嚷:“检验官,别听他忽悠!万一箱子里装的是废料呢?当场拆箱验!要是有一片瑕疵,就把货全充公!”
郑木生冷笑了一声,眼神亮如利刃:“好啊,那就当场拆箱!有同安街这么多的街坊和码头搬运工兄弟作证。如果是正规好料,你们洋行跑腿当众给我木生电器行赔礼道歉;如果有半片违规废料,我郑木生当场砸箱走人,再也不在同安街开工!”
周围围观的几十名搬运工和商户也纷纷大声响应:
“对!当场拆箱!凭什么平白无故扣华人工坊的货!”
“洋行跑腿平日里作威作福,今天大伙给木生做证!”
在众人的逼视下,海关检验员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点头。郑木生冲陈阿火使了个眼色,陈阿火上前一步,手起撬棍落,砰的一声发出一阵脆响,将厚重的木箱盖子利落地撬开。
铺在最上面的防潮油纸被一把掀开,在斜阳的光芒下,露出了整整齐齐码放着的精密耐热云母片与一卷卷泛着耀眼银光的高纯度镍铬电热丝!云母片薄如蝉翼、透亮均匀,没有任何裂纹;电热丝毫无锈迹,绕制紧密,品质远胜本地五金行里卖的寻常次货!
码头工人们凑近一看,纷纷竖起大拇指夸赞:“这才是好材料啊!比本地商号卖的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谢南枝当场拿出毛笔,按照货物清单逐一清点核对:“第一包云母片二百张,数量准确无误;第二盘发热电热丝五十米,规格合规;第三包瓷绝缘珠三百颗,无一破损!”
众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如火烧面,洋行跑腿与海关检验员脸色惨白,在街坊们的唾骂声中灰溜溜地钻进人群拔腿就跑。
许三水兴奋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木生哥!太解气了!洋行周买办想在本地封锁卡咱们的脖子,这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白白送给咱们一个绝佳的宣扬机会!”
谢南枝在看簿册上利落地划下勾记,微笑着说:“这批关键绝缘与发热料子数量充足,不仅足够咱们组装二十台电饭煲,还能富余出不少备料。而且有海关正规到埠记录在案,洋行再想造谣也无从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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