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碳纤维车钥匙在半空中翻滚。
画出一道并不规则的弧线。
越过满是碎石子的阴暗路面,砸向两米外的重型机车。
龙五坐在川崎重机的宽大坐垫上。
夜风把他的脸皮吹得僵硬发麻。
他眼睁睁看着那把钥匙飞过来,脑子慢了半拍。
双手慌乱地松开机车把手。
十根粗壮的手指在胸前胡乱挥舞。
车钥匙砸在他的锁骨上。
硬邦邦的塑料外壳硌得生疼。
钥匙弹了一下,往下掉。
龙五手忙脚乱地双手一合,把那把沾着体温的车钥匙死死捂在掌心里。
太重了。
明明只有不到五十克的重量。
握在龙五布满老茧的手里,却像是一块烧红的铅锭。
烫得他浑身直哆嗦。
桥洞深处没有路灯。
只有机车的车头大灯亮着。
昏黄的光柱打在那辆停在阴影里的黑色GTR上。
车子的引擎没有熄火。
V6双涡轮增压发动机发出低沉、疲惫的“咕噜”声。
四条半热熔轮胎的边缘已经彻底融化,边缘挂着一圈黏糊糊的橡胶残渣。
浓烈的焦糊味直冲鼻腔。
烧得发红的钛合金排气管,在冷风中收缩。
发出“叮、叮”的金属脆响。
龙五张着大嘴,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
冷空气灌进气管,刺得他连连咳嗽。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还在冒着白烟的钢铁机器。
十五分钟前。
他站在地下负三层的承重柱后面,嘲笑这个穿着破夹克的男人连方向盘都没摸过。
他以为自己是魔都地下赛车圈的王。
他以为这辆改装了三百万的战神,只有他能驾驭。
现在。
他引以为傲的自尊和骄傲,被这辆车扬起的尾气轰得连渣都不剩。
那个直角死弯的擦墙漂移。
那个借助工程车尾板腾空而起的完美桶滚。
那个用排气管高温尾焰烧毁警用直升机热成像镜头的神仙操作。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开出来的路线。
在那个男人的手里,这台一吨半重的钢铁猛兽不是工具。
那是长在他身上的一件器官。
指哪打哪,无视所有的物理惯性和离心力。
“吧嗒。”
龙五的右脚碰到了机车的档杆。
川崎重机的引擎闷哼了一声,熄火了。
车灯闪烁了两下,光线暗了下去。
龙五双腿发软。
他从机车上跨下来。
两百斤的壮汉,此刻却像是个刚学会走路的幼儿。
脚步虚浮地往前挪了两步。
他看着站在车门边、半张脸藏在鸭舌帽阴影里的林千夜。
“扑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在空旷的桥洞底下轰然炸响。
龙五的双膝重重地砸在满是建筑垃圾的水泥地上。
尖锐的碎石子瞬间扎破了他的牛仔裤。
刺进膝盖的皮肉里。
鲜血渗了出来。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双手撑在冰冷的地上。
仰起那张满是横肉、被夜风吹得变形的脸。
眼里透着一股近乎疯癫的狂热。
“大佬……”
龙五的声音抖得厉害,牙齿上下打架。
“我服了。我龙五彻底服了。”
他咽了一口干沫,喉咙里发出粗糙的刮擦声。
“那过弯……那桶滚……”
他语无伦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脑子里全是在半空中翻滚的黑色车影。
“求您……”
龙五猛地往前膝行了两步。
带血的膝盖在水泥地上拖出两条暗红色的痕迹。
“求您收我为徒!”
“您让我干什么都行!给我当牛做马,洗车擦地!”
桥洞外,远处的警笛声越来越密集。
红蓝交错的爆闪灯光,已经隐隐映亮了马路对面的高楼玻璃幕墙。
林千夜站在原地。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地下车神。
哪怕是一秒钟。
右腿大腿内侧的烫伤,在刚才那场极限驾驶的肌肉紧绷中,伤势加剧了。
破裂的皮肉死死粘着工装裤。
一阵阵针扎般的痉挛顺着大腿根部往上窜。
他咬着后槽牙。
舌尖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他慢慢抬起双手。
捏住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衣领。
往上一翻。
竖起的衣领挡住了他半边脖颈。
他转过身。
普通的黑色运动鞋踩在碎石子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步伐不紧不慢。
背脊微微佝偻着,重新变回了那个在早高峰里赶路的平庸社畜。
“大佬!师父!”
龙五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着。
脖子上的青黑色荆棘纹身因为用力而扭曲。
他不敢起身去拉林千夜。
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漠,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冰墙。
林千夜没有回头。
他一步一步,迈进了桥洞深处那条没有路灯的黑暗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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