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夜色像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绸缎。
笼罩在车窗外。
霓虹灯的光影在引擎盖上拉出细长的流光,又迅速被甩在身后。
宋玉琦握着方向盘。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一种惨淡的青白。
她开得很快。
红色跑车在车流中不断变道,强行插入的侧向力让车身剧烈晃动。
她不管。
哪怕刚才差点撞上一辆渣土车,她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普陀区,老弄堂。
车轮压过地上的积水,发出刺耳的嘶嘶声。
宋玉琦把车扔在路边。
拔掉钥匙。
跑向那栋五层高的老式筒子楼。
单元门是敞开的。
一股陈年霉味伴着垃圾堆的腐烂气息涌出来。
宋玉琦冲进楼道。
声控灯坏了。
她顺着黑暗的楼梯一层层往上爬,高跟鞋敲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三楼。
左手边那扇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
边缘已经翘起来。
宋玉琦掏出钥匙。
手抖得厉害,金属钥匙撞击锁孔,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插了三次,才捅进锁眼。
门推开。
一股冷寂的阴风从屋内扑了出来。
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宋玉琦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这里已经空了三年。
墙皮大块大块地掉在地上。
露出下面黑灰色的砖块。
墙角那个接漏水的红塑料盆,早就干透了,裂成几片残骸。
宋玉琦慢慢走进去。
她感觉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沉甸甸的。
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走到窗边。
那是他们以前吃饭的折叠桌。
桌脚断了一截,垫着叠好的硬纸板。
宋玉琦伸手,指尖扫过桌面。
指腹上立刻染了一层厚厚的黑灰。
她仿佛看到三年前的那个雨夜。
林千夜穿着一件发黄的老头衫,站在这个位置,满头大汗地拧着漏水的水管。
扳手打滑,砸在他的额头上。
他摔进地上的脏水里。
抬头对着她笑。
那个笑。
呆呆的,笨拙的。
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
“林千夜,你是个废物吗?”
“连个水管都修不好,我跟着你到底有什么出路?”
那时候的他。
正在经历胃部晚期的绞痛吧?
他那时,是不是在想,如果不笨拙一点,如果表现出哪怕一丝的痛苦。
她就会发现,就会在这个狭小的屋子里,陪着他一起走向死路。
宋玉琦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种绞痛感,比刚才在直播间看到他摔翻兵王时,还要来得凶猛。
她走到那张窄小的单人床边。
这里的被褥早就搬走了。
只剩下一个铁架子床板。
她突然感觉到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
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床底。
木质地板有一块明显松动了。
边角翘起。
露出下面深黑色的空洞。
宋玉琦蹲下身。
她伸出颤抖的指尖,扣住那块木地板的边缘。
用力往上一掀。
“嘎吱。”
木板被撬开。
一个铁制的饼干盒,静静地躺在防潮层里。
盒盖上落满了灰。
生锈的铁锈味混着一股干燥的陈年纸张气味。
扑面而来。
宋玉琦盯着那个盒子。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她伸出双手。
指尖触碰到盒盖的瞬间,带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
她掀开了那个沉重的盒盖。
铁盒内部很干燥。
最上方,躺着一张已经被折叠得有些破烂的纸单。
宋玉琦颤抖着手,展开那张纸。
白色的底面泛着陈旧的黄。
上面的黑色打印字迹有些模糊,但那几个大字却像针一样,瞬间扎穿了她的眼球。
【临床诊断:胃部恶性肿瘤,晚期。】
【建议:保守治疗,缓解疼痛。】
宋玉琦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晃动。
她甚至分不清,是楼外狂奔的高铁震动,还是她自己的精神在碎裂。
她翻过那张单子。
纸单的背面,还贴着几张照片。
那是三个月后,林千夜去另一家医院拍摄的影像报告。
照片里的胃部结构,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暗影。
医生用红笔圈出了那个致命的肿块。
批注了一行字:【不可逆转,预计存活时间,三个月。】
宋玉琦的手指猛地收紧。
纸片在她的掌心中被捏成一团,发出细微的皱裂声。
他当时就站在旁边。
他看着医生给他下达死亡判决书。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想起了她?
想起她刚签的那份选秀合同?
想起她那些关于“红”的梦想?
宋玉琦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冷得让她发抖。
在最下方。
还压着一张银行卡的存单。
存单的余额那一栏,是个惊人的数字。
那是林千夜所有洗碗、打工、做群演赚来的钱。
还有一张照片。
是一个穿着工装的群演,正站在背景里,卑微地朝她挥手的照片。
宋玉琦盯着这些东西。
泪水止不住地砸下来,落在那张绝症单上,把“晚期”两个字晕得模糊不清。
原来。
他所有的懦弱,都是为了成全她的梦想。
原来。
他所有的背叛,都是为了让她在没有他的未来里,能走得更稳。
宋玉琦猛地抬起头。
镜子里,那张憔悴的脸,此刻只剩下一片惨白。
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了那部黑色手机。
打开那个曾经无数次试图联系、却被他拉黑的通讯频道。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对话框。
看着那条没有任何回应的短信。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
泪水顺着脸颊滑进脖子里,滑进那个因为没有项链而显得格外空荡的锁骨窝。
“三年前……”
宋玉琦哽咽着。
声音破碎得像是一块被摔碎的瓷片。
“到底是谁……”
“把你的命,当成了换取我前程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