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充斥着粗重的喘息声,防暴靴踩碎玻璃碴的嘎吱声,还有战术背心尼龙搭扣的摩擦声。
但在这句话响起的这一秒。
所有的声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铡刀从半空落下。
被齐刷刷地切断了。
空气里那股发霉的来苏水味,似乎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堵在几十个持枪壮汉的嗓子眼里。
咽不下去。
吐不出来。
最前排的一个防暴盾牌手,牙齿猛地磕在一起。
发出一声“咔”的脆响。
他忘了调整防毒面罩底部的呼吸阀门。
一口冷气没倒上来,憋得脸颊通红。
他下意识地张开大嘴,隔着滤毒罐,大口大口地吸着混合了石灰粉尘的空气。
厚重的聚碳酸酯防暴盾牌。
原本被他死死顶在膝盖上方,呈现出一个完美的战术防御夹角。
此刻。
他那条肌肉虬结的粗壮胳膊,像是被人瞬间抽干了骨髓。
盾牌边缘在长满青苔的地砖上滑了一下。
“哐当。”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在走廊里荡开。
这声音像是一个被点燃的引子。
周围的特战队员们,身体相继出现了不听使唤的僵硬。
左侧的一名突击手。
握着防暴枪的手指,原本死死扣在扳机护圈的边缘。
指甲缝里全是用力过猛挤出的滑腻汗水。
现在,他的手指一抖,直接从护圈上滑落。
枪口在半空中画了一个毫无意义的半圆。
右侧的通讯兵盯着前方的黑暗。
眼皮不受大脑指挥地狂跳了两下。
他伸手去摸挂在胸前的步话机,手指在硬塑料外壳上摸了个空。
指尖只摸到了一层冰冷的夜露。
冷锋站在整个队伍的最前方。
他那条挂在脖子上的左臂,外层的石膏早就碎了一大半。
白色的石膏粉末混着泥水和汗水。
糊在军绿色的三角巾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他右手的九毫米口径防暴枪端得笔直。
沉重的枪托死死抵着肩窝。
黑色的凯夫拉防弹背心被汗水彻底泡透,紧紧贴着后背的皮肤。
耳机里的那句话。
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
顺着他的耳膜,直接扎进了大脑皮层。
胃癌。
晚期。
在医学上,三年前就该是个死人。
冷锋的喉结上下剧烈地滑动了两下。
喉咙干涩得像是塞进了一把粗砂纸,火辣辣地疼。
他试图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却差点把自己呛到。
他弯下腰,压抑地咳嗽了一声。
胸口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牵扯痛。
那是刚才在老城区的死胡同里。
被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一掌轻飘飘地拍在防弹插板上,留下的内伤。
冷锋透过战术头盔的护目镜。
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死死盯着前方。
十几米外。
几十道强光手电的白光交织在一起。
形成了一片惨白的强光网。
宋玉琦跪坐在那片光晕的边缘。
酒红色的丝绒裙摆沾满了泥灰和碎玻璃渣。
裙角被地砖上的铁钉挂破了一道口子。
她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早就哭花了。
泪水冲刷着脸颊上的土灰,留下两道清晰的泥痕。
但在宋玉琦的身后。
那个男人站着。
林千夜背靠着那扇摇摇欲坠的病房木门。
木门上的白漆大面积剥落。
灰色的旧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
衬衫的领口有些发黄,扣子解开了两颗。
露出瘦削的锁骨。
他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黑色的鸭舌帽挡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的下颌线。
他没有大口喘气。
呼吸平稳得近乎微弱。
冷锋的呼吸变得短促。
他看着那个安静的男人。
就是这具身体?
冷锋的脑子里,走马灯一样疯狂闪过这半个晚上的所有画面。
每一个细节都在撕扯他的认知。
在魔都的地下负三层车库。
那个开着黑色的战神GTR,在直角死弯处强行拉起液压手刹的疯子。
那股刺鼻的轮胎烧焦白烟。
那辆车在工程车尾板上腾空而起。
在半空中,不踩刹车,利用轮胎空转的陀螺效应,完成的那个不讲道理的桶滚机动。
那种对抗地心引力、无视重力过载的极限微操。
在燕京二环内的那条死胡同。
那个慢吞吞画出太极圆的灰色身影。
那双手像是有吸力一样。
把他两百多斤的体重,连同冲刺的恐怖动能,当成一个轻飘飘的沙袋一样随意拨弄。
那一记贴身爆发的寸劲。
打在他胸口的时候,冷锋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震成了一锅烂粥。
他当时以为。
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从小在深山老林里泡药浴、练内家拳的国术大宗师。
是一个气血旺盛到非人类的武道巅峰。
是一个把肉体练到极致的怪物。
可现在。
耳机里的那个医学泰斗,用最笃定的语气告诉他。
这是一个三年前就被判了死刑的晚期癌症患者。
一个连止痛针都打不起。
缩在废弃锅炉房的煤渣堆里,咬着烂木头打滚的苦命人。
冷锋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觉得自己的三观,被一辆全速行驶的重型卡车来回碾压了几十遍。
碾得连点残渣都不剩。
一个没有胃的人。
一个癌细胞扩散到淋巴、免疫系统早就全线崩溃的人。
拿什么去支撑那种恐怖的肌肉爆发力?
拿什么去扛住高强度逃亡带来的体能透支?
冷锋慢慢低下头。
看了一眼自己那条挂在脖子上的断臂。
那是在追捕中,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卸掉力道,自己失去重心撞在墙上砸断的。
骨折的断茬处还在隐隐作痛。
他又抬起头,看向十几米外的林千夜。
林千夜静静地站在那。
右腿大腿内侧的工装裤布料,紧紧贴着皮肤。
那里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污渍透了出来。
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冷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记得。
那是猎犬在高铁商务座上,端着滚开的开水,直接泼下去的地方。
那是烫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