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我们到底还抓不抓了?”
副导演的声音很轻。
像是卡在嗓子眼的一团破棉絮。
在死寂的魔都指挥中心里,这句轻飘飘的问话,砸在坚硬的防静电地板上。
带出一阵让人发慌的回音。
严敏瘫坐在椅子里。
他那张胖脸灰白一片,一点血色都没有。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肥厚的下巴滴落,砸在白衬衫的领口上。
洇开一圈黄褐色的汗渍。
他没有回答。
也没法回答。
大屏幕上。
高清镜头死死定格在废弃医院的长廊里。
那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靠在门框边。
那个高高在上的顶流天后跪在满是灰土的地砖上,死死攥着他的手。
抓?
严敏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机房那面巨大的落地窗。
三十六层楼的下方。
那片原本空旷的广场,此刻黑压压的满是人头。
几千名愤怒的市民举着手机闪光灯,像是一片汹涌的星海。
透过厚重的防爆玻璃。
那种整齐划一的“放人”怒吼声,化作低频的声波。
震得玻璃微微发颤。
网络上的舆论已经彻底翻盘。
八亿在线观众的怒火,化作漫天的讨伐弹幕。
这个时候下令动手。
就是在向全世界的道德底线宣战。
明天早上,不,不用等明天早上。
只要冷锋敢在屏幕里碰那个男人一下,愤怒的人群就能冲破广电大厦的一楼大门。
可是不抓?
严敏低头看了一眼控制台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十分钟前,资本方大佬的咆哮声还在耳边回荡。
十五个亿的投资。
十个亿的全球悬赏。
赞助商的合同,海外安保团队的尾款。
如果今天让这个男人就这么牵着宋玉琦的手,大摇大摆地走出那家废弃医院。
《全球通缉》这档封神级的综艺,就会沦为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这个金牌导演,这辈子就全完了。
严敏大腿上的烫伤水泡破了。
黄褐色的组织液渗透了西裤。
布料死死粘着皮肉。
他动了一下腿,一阵钻心的撕裂感直冲脑门。
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气。
机房里残留的干粉灭火器粉尘吸进气管。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满脸通红,腰都弯了下去。
旁边的技术员们缩在工位上,谁也不敢上前递一张纸巾。
燕京北郊。
废弃第三传染病医院。
走廊里的风停了。
空气里那股发霉的来苏水味,混着浓烈的枪油腥气。
沉闷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冷锋站在三米外。
他的左臂吊在脏兮兮的三角巾里。
右手的防暴枪枪口,垂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黑色的战术靴踩着几块碎玻璃。
他看着前方。
看着那个背靠门框的灰色身影。
冷锋的胸腔起伏着。
呼吸粗重,带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他身后的五十名特战队员,像是一排失去动力的黑色铁塔。
僵在原地。
没人说话,也没人动作。
一个年轻的盾牌手,防毒面罩下的脸早就憋得通红。
他双手握着那面沉重的聚碳酸酯防暴盾牌。
手臂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开始发酸、抽筋。
他看着地上那张泛黄的病历单。
又看了看跪在灰尘里的宋玉琦。
他咬了一下嘴唇。
“哐当。”
年轻队员手里的防暴盾牌,重重地砸在水泥地上。
他松开了手。
盾牌靠在墙根,透明的视窗上沾满了白灰。
这个动作像是一个传染源。
“咔哒。”
旁边的一名突击手,大拇指一拨。
防暴枪的保险被推回了安全位置。
“咔哒,咔哒。”
密集的保险锁死声在走廊里接连响起。
几十根黑洞洞的枪管,齐刷刷地指向了地面。
他们是军人。
是拿过无数荣誉的特战尖子。
他们可以面对悍匪毫不退缩。
但他们做不到用枪指着一个拖着绝症身体、为了爱人连命都不要的硬汉。
斗志,在这张病历单面前,被击得粉碎。
冷锋没有回头去训斥那些放下枪的部下。
他那张布满刀疤的脸,此刻透着一种深深的灰败。
他抬起右手,按住挂在胸前的对讲机。
大拇指压下通话键。
塑料按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严导。”
冷锋的声音沙哑干裂。
像是一把钝刀子在锯木头。
“现场情况失控。目标没有反抗意图。”
“我们需要进一步指示。”
他松开手。
耳麦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底噪。
“滋啦……滋啦……”
一秒。
两秒。
五秒。
指挥中心那边死一般的沉默。
没有任何命令传过来。
没有要求开火,也没有允许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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