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得笔直。
背脊像是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但在那狂暴的夜风中,宋玉琦却看清了他右腿轻微的颤抖。
那是刚才被她死死抱住、强行挣脱时,撕裂了烫伤的皮肉。
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粗糙的工装裤管,一滴一滴往下淌。
砸在窗台白色的瓷砖上。
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宋玉琦的胃里猛地一阵抽搐。
她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冰冷的空气。
试图压下那种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绞痛。
“十个亿……”
“玩命的通缉犯……”
“我们早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林千夜刚才那些冷酷无情的话语,还在走廊里来回激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生锈的钢钉。
顺着她的耳膜,硬生生地砸进脑子里。
但宋玉琦此刻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荒谬。
一种撕心裂肺的荒谬感。
如果他真的是个只认钱的亡命徒。
他为什么要把那笔转账单藏在档案袋的最底端?
为什么要在这个到处都是红外线和实弹的废墟里,回头给她扔那块救命的红砖?
为什么在刚才推开她的时候,那只手还要刻意避开她肩膀上的伤口?
他在撒谎。
他在用一种最拙劣、最伤人的方式,逼她放手。
宋玉琦的双手按在满是灰土的地面上。
掌心压到了一块碎裂的安瓿瓶玻璃。
尖锐的玻璃碴直接扎进了黑色的半指战术手套。
刺破了皮肉。
温热的血水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套的尼龙纹理蔓延。
她感觉不到疼。
和胸腔里那种被人用钝锯来回拉扯的闷痛相比,手上的伤口甚至连瘙痒都算不上。
老医生刚才那沙哑干瘪的哭腔。
像是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灌进她的脑子。
“他疼得在满是冰碴子的地上打滚。”
“额头撞在暖气片上,撞出一片血。”
宋玉琦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疯狂地往下砸。
砸在沾满灰土的地砖上,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泥渍。
她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北方的风比现在还要冷。
这家废弃的传染病医院里,连暖气管都冻裂了。
林千夜就缩在楼下那间又黑又冷的锅炉房里。
没有被子。
没有暖炉。
只有一堆沾着黑灰的煤渣。
他穿着那件单薄的白衬衫。
那是她用第一个月的实习工资给他买的。
上面沾满了泥水和胃里吐出来的胆汁。
癌细胞在吞噬他的内脏。
那种痛楚,是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咬神经末梢。
他疼得满地打滚。
手指死死抠进冻硬的煤渣地里。
指甲一根根断裂,十指连心。
鲜血混着黑灰,把地面挠出十道深深的血沟。
他为什么不喊?
他嘴里死死咬着那半截拖把的木头棍子。
把牙龈咬得崩裂。
血顺着下巴往下流。
因为他怕被人拍下来。
怕她看到了会哭。
宋玉琦猛地睁开眼。
她咬着牙。
上下牙齿剧烈地磕碰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响声。
她恨自己。
恨自己这三年来的自以为是。
她以为自己站在聚光灯下,是靠着自己的拼命。
她以为那五十万的违约金,是老天给她的运气。
她以为自己在媒体面前嘲讽那个“没出息的前男友”,是一种大仇得报的痛快。
原来她的运气,是这个男人用命换来的。
原来她的光环,底色全是他的鲜血。
“七十斤的氧气瓶……”
宋玉琦低声呢喃着,嗓音嘶哑得像是一张破损的砂纸。
“你扛着它,在楼梯上跪着爬……”
她看着林千夜此刻站在窗台上的双肩。
那件灰色夹克的肩膀处,显得有些单薄。
那里曾经被粗糙的麻绳勒得血肉模糊。
烂到了骨头。
只是为了换一盒快过期的曲马多止痛片。
那种痛入骨髓的日日夜夜。
一千多个黑夜。
在没有她的北方,在没有光的废墟里。
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熬过了地狱的剥皮抽筋。
他熬过了死神的宣判。
他拖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在三年后重新站起来。
然后呢?
他又站到了几十把防暴枪的包围圈里。
站在了资本打造的天罗地网中。
替她吸引所有的火力。
宋玉琦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肺泡在冰冷的空气刺激下,发出轻微的啸鸣声。
喉咙深处涌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她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他面对冷锋的八极拳,面对五十把防暴枪,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一个在煤渣堆里咬碎了木棍、把生死熬成了一锅苦水的男人。
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害怕?
他连死都不怕。
但他怕她脏了手。
怕她被这档节目背后的资本漩涡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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