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月15日，外经贸部正式发布了第一批纺织品配额公开招标的通知。

林远舟拿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正在深圳福田的那间小仓库里整理转口贸易的第一批单据。传真机吐出来的纸还带着余温，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

“热门类别：棉制衬衫、化纤长裤、T恤衫、羽绒服、床上用品——最低投标量5000件起。”

“冷门类别：手帕、围巾、领带、袜子、内衣——最低投标量1000件起。”

“投标保证金：投标总额的30%。”

林远舟的视线在“冷门类别”四个字上停住了。

他拿起笔，在“袜子”和“内衣”两个条目下画了横线。然后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找到了各类别的底价参考。

袜子：0.12美元/打

内衣：0.08美元/打

手帕：0.05美元/打

围巾：0.15美元/打

领带：0.20美元/打

而旁边的热门类别底价，棉制衬衫是3.5美元/件，化纤长裤是4.2美元/条，T恤衫是2.8美元/件。

差距悬殊。

林远舟把文件放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

他算过一笔账：一件衬衫的转口成本大约能省2.2美元。如果他用转口贸易跑热门品类的量，加上冷门配额的底价覆盖，这个组合几乎是无敌的。

但问题在于：冷门配额的量太小了。

一条手帕的配额费才5美分，就算拿一万打的量，也不过500美元。这个量级的配额费，连转口固定成本都覆盖不了。

可正因为冷门，没有人会跟他抢。

林远舟重新坐回桌前，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下一行算式：

假设拿下袜子配额5000打，配额费共600美元。

转口固定成本（香港端）：单次约3000美元。

需要分摊到5000打袜子里，每打成本增加0.6美元。

加上配额费0.12美元/打，单打总成本0.72美元。

而袜子的正常出厂价是2.5美元/打。

扣除0.72美元，还有1.78美元的毛利。

他停顿了一下，又算了一笔对比账：

热门配额棉制衬衫，拿下5000件，配额费3.5美元/件，总成本美元。

走转口渠道，10美元/件的衬衫能省下转口费1美元/件，加上配额费，净成本还要14美元/件。

扣除出厂价8美元，利润6美元/件，总利润美元。

而冷门配额的袜子，5000打的总利润是8900美元。

差了整整三倍。

但林远舟的目光却越发明亮。

“如果，”他自言自语，“我拿冷门配额的‘量’，去做‘热’呢？”

他重新翻出香港公司的资料，在上面找到了一个关键信息：袜子、内衣、手帕这类产品，在美国没有配额限制——只是在中国出口时有配额。

但如果是香港公司出货，美国根本不关心原产地是哪里。

也就是说，冷门配额的用途，根本不是为了出口冷门产品，而是为了“合法地”拿到一批可以走转口贸易的货物，借冷门配额的“合法身份”绕过海关对转口贸易的审查。

林远舟笑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

“喂，赵科长吗？我是林远舟。”

“林老板，你也看到通知了？”赵国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我还想着给你打个电话说这事呢。”

“看到了。”林远舟说，“这次招标的细则，是不是跟之前传的一样？”

“基本一样。热门类别是竞争性招标，价高者得；冷门类别是询价招标，最低价中标。”

“那孙德茂那边呢？他有动静吗？”

赵国栋沉默了一下：“他已经在深圳调集资金了。据我所知，他这次准备拿出八百万美元，专门抢热门配额。”

“八百万……”林远舟咀嚼着这个数字，“他疯了吗？”

“他没疯。”赵国栋说，“他是真的怕你。如果你在招标中输了，你手里就没有配额了；没有配额，你就做不了生意。他宁可亏本，也要把你挤出局。”

“可他的资金链能支撑住吗？”

“撑不住也要撑。”赵国栋说，“孙德茂这个人，你越是这样压他，他越是孤注一掷。”

林远舟点了点头：“那我也该出牌了。”

“你准备拿多少资金去投标？”

“不多。”林远舟说，“三十万美元。”

“三十万？”赵国栋以为自己听错了，“孙德茂拿八百万，你拿三十万？你这不是送死吗？”

“赵科长，你听我说完。”林远舟的语气很平静，“我的三十万，不是为了抢热门配额，而是为了拿冷门配额。”

“冷门配额？”

“对。”林远舟说，“手帕、围巾、袜子、内衣、领带——这些冷门类别的底价非常低，而且竞争少。我三十万美元，能把市面上大部分冷门配额全部买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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