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月20日,上海。
苏晚晴走进外经贸部驻沪办事处的院子时,灰色的水泥地上还积着昨夜的残雪。她的高跟鞋踩在结冰的水洼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报名窗口前排了十几个人,清一色的男装,公文包摞在脚边。她排到队尾,拉了拉大衣领子。
前面的男人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姑娘,你们公司还没倒闭呢?”
“还没。”苏晚晴笑了笑。
“你们上海国企的配额不都是上头给吗?还来凑这热闹?”
“想试试新路子。”苏晚晴说。
男人摇摇头,没再搭话。
排队的人陆续往前挪。苏晚晴注意到,来报名的人大多夹着浅黄色的牛皮纸信封,露出营业执照副本的边缘。从他们谈论的内容里,她分辨出七个是冲着热门品类来的,一个想试冷门,三个还在犹豫。
轮到苏晚晴时,她把林远舟让人送来的材料递进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女人,翻了翻材料,抬头看她:“裕盛贸易有限公司?”
“对。”
“汕头注册的?怎么跑来上海报名?”
“制度上允许异地报名。”苏晚晴说,语气平静,“材料我都带齐了。”
中年女人又翻了翻,盖上章:“等着吧,2月1号看结果。”
“谢谢。”
苏晚晴接过回执,转身往外走。路过排队人群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几声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有人出八百万美金抢热门。”
“孙总的人放话了,谁跟他抢棉制衬衫,他就让谁好看。”
“冷门呢?”
“冷门谁要啊,那点量塞牙缝都不够。”
苏晚晴脚步没停,快步走出了院子。
她当然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孙德茂要把这场招标变成他的单人舞台,所有盯着热门配额的人都被他的架势吓住了。
这正中下怀。
回到办公室,她给林远舟打了个电话。
“报名搞定了。”她说。
“好。”电话那头的林远舟声音很轻,背景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我这边也报上了,深圳和汕头的。”
“孙德茂那边放话了,八百万美元抢热门。”苏晚晴翻开她的笔记本,“我刚才在排队的时候听到的。”
“他越是这样越好。”林远舟笑了一声,“我们的冷门配额专心报就行。”
“我整理了一份报价方案。”苏晚晴说,“你要听听吗?”
“你说。”
苏晚晴翻开笔记本,看着自己画的那张报价表格:“我算了一下,手帕的底价是0.05美元每件,围巾0.15美元每件,袜子0.12美元每打,内衣0.08美元每件。按照正常竞争,用1.1倍底价就能稳中。但你要确保中标,我建议你报1.2倍。”
“1.2倍?”
“对。”苏晚晴说,“手帕报0.06美元,围巾报0.18美元,袜子报0.144美元,内衣报0.096美元。”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会不会太高了?”苏晚晴忍不住问。她自己说完这话,都觉得心里没底。1.2倍的溢价,放在热门品类上等于送钱,但冷门品类的利润本来就薄。
“不高。”林远舟说,“这个品类的需求会在半年内翻倍。”
苏晚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确定的?”
“我查过美国海关的数据。”林远舟说,“1995年第四季度,美国从印尼和菲律宾进口的手帕增长了30%。这两个国家的纺织品产能已经饱和了,不能继续扩产。也就是说,1996年的订单会大量转向中国。”
“你什么时候查的?”
“你打电话说市场数据的那天晚上,我让香港的朋友帮我调了一份英文版的海关进口统计。”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她只是从国内的海关数据做横向对比,林远舟已经直接追到美国端数据了。
“你怎么做到的?”她问。
“香港有个专门做贸易数据的公司,花三百块港币就能买。”林远舟说,“很划算。”
“三百块……比你做一次广交会的展位费还便宜。”
“对。”林远舟说,“所以1.2倍不算高,半年后这批配额的二手价能卖到0.15美元以上。”
苏晚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下这个数字:“那报单里还要留一手吗?比如放大采购量。”
“不用。”林远舟说,“一万两千打,正好在我能消化的范围之内。采购量太大,孙德茂那边就会注意。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热门上,这是我们的窗口期。”
“明白了。”
挂了电话,苏晚晴坐在办公桌前,重新计算了一遍林远舟的报价方案。
手帕0.06美元/件,一万两千打就是8.64万美元。
围巾0.18美元/件,六千打是13万美元。
袜子0.144美元/打,四千打是576美元。
内衣0.096美元/件,三千打是3.46万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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