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裕盛(上海)的诞生(1 / 1)

1999年1月12日,上午九点五十分。

上海市外经贸委的会议室里,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长条会议桌铺着墨绿色绒布,上面摆着几个白色瓷杯,茶水已经凉了。窗外是灰蒙蒙的上海冬日,梧桐树的枝桠在风中微微晃动。

苏晚晴坐在会议桌右侧,面前摊开一本文件夹,里面是她昨晚改了三稿的方案。林远舟坐在她旁边,姿态放松,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会议室门被推开,陈国平带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很严肃。他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目光在林远舟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走到主位坐下。

“刘处长,这位就是裕盛的林总。”陈国平介绍道,“这位是苏晚晴,以前是我们公司的,现在在裕盛做总经理。”

刘处长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握手,只是说:“坐吧。”

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开场白不算友好。

陈国平在林远舟对面坐下,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但眼神里有些紧张。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说:“刘处长,方案和补充协议都在这里了,您先过目。”

刘处长拿起文件,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刘处长把文件放下,抬起眼看着林远舟:“林总,你们这个方案,是不是有点太贪了?”

林远舟没有动怒,平静地问:“刘处长指的是哪一点?”

“51%的控股权。”刘处长说,“你们裕盛是一家私营企业,江海外贸是国有外贸公司。私营企业控股国有企业,你知道这在上海是破天荒的事吗?”

“知道。”林远舟说,“但这个破天荒的事情,早晚要做。”

刘处长眉毛一挑:“你说说看,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接过话头:“刘处长,我来解释。”

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开始说话。语气不快不慢,但每一句话都像是算过账的。

“江海外贸现在的状况,我可以先说几个数据。截至1998年12月底,公司银行账户余额是四十七万三千元,应收账款五百二十万,其中账龄超过一年的有两百三十万。应付账款是三百八十万。这意味着什么?公司已经资不抵债。”

刘处长没有说话,但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苏晚晴继续说:“公司目前的存货中,有一批是1996年生产的纺织品,基本已经过季,打折处理也卖不出去了。这些存货的记录上写的价格是采购价,没有计提跌价准备。如果按市场价重新评估,资不抵债的缺口还会更大。”

“这些都是行业问题。”刘处长说,“不是江海一家的问题。”

“我同意。”苏晚晴点点头,“但问题在于,行业状况正在恶化,而江海没有自救的能力。”

她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段:“我们已经做了详细的尽职调查。江海的业务模式是典型的‘等单上门’——客户来了,给个报价,如果客户接受,就接下订单。没有任何主动开发客户的机制,也没有客户分级管理。业务员收入靠底薪加提成,但提成比例和回款周期挂钩不合理,导致业务员更愿意做账期长的订单,因为账期越长提成越高——但公司承受的坏账风险也越大。”

刘处长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那你们打算怎么改?”

苏晚晴看了林远舟一眼,林远舟微微点头。

“第一,建立客户分级管理制度。”苏晚晴说,“A类客户提供账期和定制服务,B类客户标准报价,C类客户现款现结。这样能把资金回笼周期从现在的平均九十天压缩到四十五天。”

“第二,成立独立的跟单和风控部门。”苏晚晴说,“所有订单必须经过风控审核,超过三十万的订单要双人复核。这个部门的人由裕盛派驻。”

“第三,重新设计薪酬体系。”苏晚晴说,“业务员的提成与回款时间挂钩,回款越快提成越高。同时设立年终奖,与利润挂钩,而不是与销售额挂钩。”

她合上文件夹,看着刘处长:“如果裕盛没有控股权,这些改革推不下去。因为现有的管理层和业务员会阻力重重,他们会觉得‘为什么要听一个私企老板的’——这个心态不改,再多钱投进来都是打水漂。”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刘处长靠在椅背上,看着苏晚晴,说:“小苏,你以前在江海干过?”

“干过四年。”苏晚晴说,“第三年的时候,我提过一个客户分级管理的建议书,但领导没批。”

陈国平在旁边微微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刘处长沉默了一会儿,转向林远舟:“林总,你说。”

林远舟坐直了身子:“刘处长,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国有资产流失,怕被人说成是贱卖国有公司。但我想问一句,您觉得一家公司是活下去算保值,还是死掉算保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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