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怎么不是你(1 / 1)

他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坐着。车顶灯自动熄灭,黑暗重新把他裹进去。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停车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整个晚上的力气都吐尽了。

是从未感到的颓败。

不是被拒绝的挫败。是无论如何努力,都回不到三年前的无力感。

三年前。

他是公司研发部的负责人,天天泡在实验室和甲方的机房里,头发总是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公司是大哥创的,温清泉只是被拉来帮忙,做着做着就成了核心。

大哥跑市场、谈客户,他管技术、盯交付。一个能说会道,一个埋头干活,配合默契。

饭团那时候才两岁,刚会叫“叔叔”,叫得不清楚,总把“清”字吞掉,变成“温——泉”。

他也有女朋友。温柔善良的女孩,是中学老师,教语文,笑起来有酒窝。双方父母见过面,婚期定在年底。

父亲还没退休,每天穿着旧军装去干休所,回来骂电视里的足球。母亲在家研究新菜谱,偶尔抱怨父亲不讲卫生。

日子平淡,但每一条路都指向光亮的地方。

那年冬天,公司自主实施研发的平台通过验收。

大哥高兴,定了宴席招待甲方。

温清泉没去成,电话里他一直说很快很快。

但验收报告上提出的那些整改细节,像是多米诺的骨牌,一个接连一个。

只记得机房的空调很冷,他披着工服外套,晚上11点37分,接到了医院的电话。

后来的事,没有人愿意提起。

ICU走廊的长椅很硬,母亲在电话里哭到失声,父亲连夜从外地赶回来,进门时腿软了一下,扶着墙才没摔倒。

大哥没出来。

大嫂也没出来。

那晚甲方的宴席,大哥喝了酒,大嫂开车。一辆逆行的货车,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温清泉在医院守了七天。

父亲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出殡那天,父亲全程没有看他,结束后说了一句:“怎么不是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

温清泉没有辩解。他不知道怎么辩解。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辩解。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开车回家,路过大哥常去的那家面馆,招牌还亮着。

他坐在车里哭了很久。

后来他把婚期推了,又推了,再推了。女朋友等了一年,终于不再打电话了。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进公司。

研发、市场、融资、管理。他学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东西,也放下很多以前在乎的东西。

三年。

公司从动荡到稳定,从稳定到冲刺上市。

他以为这样就可以证明什么。或者,可以弥补什么。

可饭团从来不让他靠近。

那孩子看他的眼神,和父亲看他的眼神,几乎一样。

他睁开眼,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用力。

远处小区里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夜已经很深了。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大哥叫纪南徽,是父亲年轻时候一个战友的孩子。

边境执行任务时牺牲,留下一个三岁的男孩。临终托孤,父亲便把人领回家,当亲生儿子养。

小时候温清泉不懂,为什么父亲对哥哥总是和颜悦色,对自己却板着一张脸。

哥哥考试拿第一,父亲会亲手做他爱吃的红烧肉;自己拿第一,父亲只淡淡“嗯”一声。哥哥说要考大学,父亲拿出存折给他报补习班;自己说要考大学,父亲说“考上就供,考不上就找工作”。

哥哥待他很好。从小到大,纪南徽没让他受过委屈。他被同学欺负,哥哥替他出头;他生活费不够,哥哥偷偷往他书包里塞钱。大学四年,纪南徽每月给他转二百,直到他有工资,跟哥哥说别再转了。

纪南徽说:“行,那等你结婚我再给你包个大红包。”

他没等到那个红包。

车子驶上高架,前方一片红彤彤的尾灯,堵车了。

温清泉踩下刹车,静静等着。

父亲恨他。

如果他去赴宴,如果他在场,如果他开车,如果死的是他——任何一个如果成立,就不会像今天这样。

他想把哥哥的东西留下来,等饭团长大,再交回他手里。

那时候,父亲会不会愿意正眼看自己一次?

车流开始动了。

他踩下油门,驶向夜色深处。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全静姝发来的消息,问他送没送到。他单手回了个“到了”,没有说刚才发生的事。

白霜回到姐姐家,手机震了一下,张勋睿的消息:到了吗?

她靠在沙发上,单手打字:到了。好累,我要睡觉了。

那头回得很快:那你好好休息,改天我们再聊。

她没回,把手机扣在鞋柜上。

某个周末,湿地公园的露营地,几个前同事支起天幕,煮水泡茶。白霜缩在折叠椅里,捧着玻璃杯听他们聊各自从前国企出去后的生活。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了接听。

“白小姐,我是赵承彦。”对方声音很紧,语速比正常快一些,“老太太中午喝了您开的那副中药,突然晕倒了。人在医院,医生查不出具体原因。饭团说奶奶是喝了那个药才倒的……所以想请您过来看看。”

白霜站起来。

“地址发我。”

“您在哪儿?温总在路上,他过去接您。”

她报了公园的名字,挂断电话。

几个同事都看着她,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没事。”白霜坐下,掐指点了两下,端起杯子,“你们接着说。”

温清泉把车开到露营地边缘时,里面支起的帐篷眼花缭乱。

他熄火下车,目光在零散的人群里搜寻。

白霜从天幕下钻出来,朝他这边走。她穿着件宽松的水蓝色毛衣外套,咖啡色灯芯绒半裙,头发随意扎着,走得有些急,脚下没留神,踩到一块不平的草皮——

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温清泉几步跨过去,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白霜踉跄了一下,额头堪堪抵在他胸前。

头顶的桂花香随着风,飘进他的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