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长安乱相(1 / 1)

五月初,蝗虫来了。

起初只是几只,像枯叶一样从东南方向飞来,到了第三天,铺天盖地。蝗群遮住了太阳,白昼变成了黄昏。

翅膀振动的嗡嗡声像千万面鼓同时敲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它们落在麦田里,啃光麦秆;落在树上,吃光树叶;落在屋顶上,连茅草都不放过。

有农户抡着扫帚驱赶,被蝗虫扑了满脸,惊慌失措地跑回屋里,关紧门窗,蝗虫撞在门板上,发出啪啪的声响,像有人在敲门。

“蝗神降灾了!”

“老天爷要收人了!”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在家里烧香,有人把家里的铜钱扔到门外——听说蝗虫怕铜。但蝗虫不怕铜,它们啃光了田野,啃光了山坡,开始往城里飞。

长安城的街面上,蝗虫密密麻麻地爬着,踩上去脚下咯吱作响。

百姓们用布蒙住口鼻,低着头快步走过,谁也不说话,店铺大多关了门,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人跑过,脚步匆匆,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

城中开始出现抢粮的事,几个壮汉冲进一间米铺,抢走了最后几袋黍米。

掌柜的追出来喊,被其中一人推倒在地,脑袋磕在石阶上,鲜血直流。没有人去扶他,路过的人只是加快了脚步。

“粮食呢?朝廷的粮食呢?”

“不是说开仓放粮吗?粮呢?”

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官府门前,有气无力地喊着。

守门的士兵握着长矛,手在发抖,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驱散吧,这些人饿得皮包骨头,一推就倒;放他们进去吧,里面也没有粮。

“再等等,再等等,朝廷已经在调粮了。”一个文吏满头大汗地解释道。

“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们都饿死吗?”人群中有人喊道。

文吏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六月初二,长安地震。

那天傍晚,暮色刚刚降临,天边还残留着一线暗红色的光,忽然,大地开始颤抖。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动,像有人在脚下擂鼓。紧接着,地面剧烈摇晃起来,房屋的梁柱发出咯吱咯吱的惨叫,瓦片哗啦啦往下掉,有人从屋里冲出来,赤着脚,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有人被倒塌的墙壁压住,惨叫了几声,然后没了声息。

“地动了!地动了!”

城中一片混乱,百姓们涌上街道,互相推搡,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小孩被大人抱着,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襟,吓得浑身发抖。

震动持续了片刻,停了,但人们不敢回屋,挤在街面上,面面相觑。

有人指着远处的城墙——城墙上裂开了一道缝,从垛口一直延伸到墙根。

“城……城墙裂了!”

第二天,余震又来了,比前一天更猛烈。更多房屋倒塌,更多百姓被埋。

城中到处是哭喊声和呼救声,搜救的人手不够,很多人只能靠自己徒手挖。

李傕和郭汜站在城楼上,看着满目疮痍的长安城。

李傕四十出头,身量魁梧,面阔口方,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腰间悬着长剑,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郭汜站在他身旁,比李傕矮半个头,面色黝黑,目光阴鸷。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的扣环,那扣环已经被摸得发亮。

“城里乱成这样,还怎么守?”郭汜的声音很轻。

李傕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道裂开的城墙上,过了很久才开口:“让人去修,先把城墙修好。”

七月,长安城彻底陷入地狱。

粮食彻底断了,一斛谷卖到五十万钱,豆麦一斛二十万。

寻常百姓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更买不起一粒米。

富商们囤积居奇,粮仓里堆得满满当当,外面的人饿得啃树皮、吃草根,他们把粮价越抬越高。

城中的树皮被剥光了,草根被挖绝了,连城墙上风化的泥土都有人刮下来煮汤喝。

喝下去的人胀肚子,活活憋死的不在少数。有胆大的开始吃一种东西——他们管那叫“观音土”,白泥一样的东西,吃下去暂时能填肚子,但拉不出来,最后肚子鼓得像一面鼓,敲起来邦邦响。

然后,开始明目张胆吃人了。

起初是暗地里的事,有人夜里失踪,第二天早上在某个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一副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架。

官府派人去查,查不出结果,后来,这种事越来越多,白天也开始有人明目张胆地抢夺、杀人、分食。

城西的一条巷子里,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蹲在墙角瑟瑟发抖。

几个饿得眼睛发绿的男人围过来,盯着她怀里的孩子,像狼盯着猎物。

“把孩子交出来。”一个男人说,声音沙哑。

妇人把孩子抱得更紧了,拼了命地摇头。

“你们……你们还是人吗?”

没有人回答她。那个男人慢慢走近,伸出了手,妇人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刺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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