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天赋异禀(1 / 1)

春日午后的日光把一切都照得柔和,院墙的砖缝里探出几株新草,在风里轻轻摆动。

蔡邕的身体确实是越来越差了。

他今年七十有三,半生颠沛流离,历经董卓之乱、流亡江南、寄居荆州,最后在赵宸这里安顿下来。

这几年他在邺城过得安稳,朝廷恢复了太学,他也重新开始校勘典籍,日子算得上顺心。

岁数大了,原本还不错的身子好像一下子就变差了。

走路比以前慢了,从院子到书房的那几步路,要走好一会儿,中间还要停下来歇一歇。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端茶的时候总要两只手捧着才稳得住。

他清醒的时候多,睡的时候也多,有时候坐在廊下晒着太阳,一觉就睡过了大半个下午。

赵恒起先还会叫醒他,后来便不叫了,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声,等他自己醒。

有一天傍晚,赵恒从诸葛亮那里下了课,绕到蔡邕的院子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蔡邕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廊下,而是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卷旧书,旁边的油灯已经添了两回油。

他正在校一部《尚书》的旧注,用一支细笔在纸页的边角写批语,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不如从前端正了。

赵恒走进去的时候,蔡邕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你来正好,帮外公看看这一句,我总觉得这个注解得不对。”

赵恒凑过去看,那是一条关于“禹贡”的旧注,他读了半天,也没有看出哪里不对,但他知道外公在这种事上从来不会出错,便说:“外公觉得不对,那一定是不对的。”

蔡邕听了,抬起头来看他,浑浊的眼里带着一丝笑意:“恒而儿倒是知道哄外公开心。”

赵恒没有接话,他在旁边坐下来,拿起那卷书翻到下一页,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灯下,谁也不说话,只有笔尖在纸页上划过时偶尔发出的沙沙声,和窗外晚风穿过老槐树的轻响。

每次有课的清晨,赵恒都会在东宫书房提前等着诸葛亮来上课。

课表的赵宸定的,每三日一次,每次一个半时辰。

诸葛亮在教学上从不疾言厉色,但赵恒知道,他这位先生的眼睛比任何人都尖。

方才我看到了一只麻雀,诸葛亮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在枝丫上跳了三下才飞走,殿下注意到了没有——它每次换地方,都先歪着头看一眼脚下,再跳。

赵恒愣了一下,有些摸不着头脑:先生的意思是……

诸葛亮把茶碗放回去,《中庸》有云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鸟尚且如此,人就更不用说了,殿下方才写字时,落笔之前,有没有先看一看

赵恒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半行字——确实,刚才走神之前,他握着笔的手是犹豫的,不知道该从何下笔。

他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诸葛亮点到即止,没有再多说。

从袖中取出一卷已经翻旧了的书放在案上,推到赵恒面前:今日不讲新东西,把这卷书里上次读过的部分再看一遍,然后告诉臣,和上次读的时候,殿下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

这是诸葛亮授课的习惯。

他从不急着往前赶进度,总是让赵恒反复读同一段文字,读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都问他这一次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

起初赵恒觉得奇怪,后来慢慢懂了——同一段话,不同的心境下去读,确实会看到不同的东西。

如今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教法。

赵恒把书卷展开,低头读了起来。

诸葛亮也不多言,从袖中又抽出一卷公文翻着,两个人隔着案面各看各的书,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落回枝头时轻微的振翅声。

日光从窗格里移过来,慢慢从赵恒的手边移到了案角,又移到了诸葛亮面前。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赵恒抬起头来:先生,我读完了。

诸葛亮放下公文:比上次看到了什么?

赵恒想了想:上次读到仁者爱人,我想的是怎么对别人好。

这次读到这句的时候,想到了父王。父王办学、开科举,让那么多穷人家的孩子都能读书,这大概也是的一种。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先生上次教我己欲立而立人,父王做的好像也是这样,父王自己站起来了,所以也要帮那些穷苦百姓也站起来。

诸葛亮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点:殿下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上次那篇文章,确实听进去了。

......

东宫西北角有一片空地,原是堆放杂物的院子,年初被清理出来,修成了一个小校场。

场边立着几排箭靶,靶心用红漆圈了,远远看去像一排睁着的眼睛。

黄忠站在靶场边,手中拿着那把赵宸送的弓,黄忠今年已经六十了,腰背依然挺直,虎背熊腰,浑身肌肉虬结,花白的头发在日光下泛着银丝般的光泽。

若不是其花白的毛发,任谁也不会将其与老将联想到一起。

赵恒站在黄忠旁边,手里握着一张二石弓。

捻起一支箭,弯弓搭箭,手臂用力之下弓如满月。

赵宸今年刚十一岁,遗传了父亲赵宸的神力,小小年纪便已经能拉两石弓了。

赵恒眯眼瞄准,随即一箭射出。

箭矢稳稳的落在了地上。

太过急躁,箭矢偏离靶心了。

黄忠面色平静。

“再来,先站稳了,再是手要稳。”黄忠轻声道。

赵恒把脚分开,肩松下来,左手推弓,右手拉弦。

他的动作已经比三个月前顺了不少,但肩还是有点紧,被黄忠看在眼里。

黄忠没有出声纠正,只是走到他身后,伸手在他右肩上轻按了一下。

那只手力道很轻,但赵恒的肩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

“别急着放。”黄忠退后一步,“先看准了。”

这一次赵宸没有急着放,而是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呼吸的节奏,感受风从左边吹过来,然后睁开眼。

眼睛紧紧盯着靶心,稳住呼吸,松开了弓弦。

箭矢瞬间飞出去。

钉在了靶心下方不到两指的距离,箭尾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