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知微示意罗珊、罗意在外等候，自己随皇帝往里走。

一众随行的太监宫女，也尽数被廖全拦在殿外，整个大殿，只余君臣二人。

慕知微跟着皇帝走遍凌霄宫主殿与偏殿，整座宫殿处处皆是洛天骄的痕迹，凤凰花纹样无处不在，熟悉的熏香萦绕不散，可偌大一座宫殿却寻不到一件真正属于洛天骄的遗物。

即便如此，皇帝依旧走得极慢，目光细细抚过每一处，像是在追忆尘封的旧事。

慕知微只觉空旷寒凉。

凌霄宫地段绝佳、殿宇恢弘，本该雅致华贵，却因空无旧人，无端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寂寥。

行至殿外小花园，园内草木繁茂、郁郁葱葱，栽种的全是南华独有的植株，与南华内城河两岸的品类一样，繁花簇簇，开得热烈繁盛。

香气层层漫开，与殿内熏香无二致。

慕知微循着气味望去，终于在花园中央寻到了香气的源头。

一棵参天大树，树冠繁茂宽大，几乎遮蔽了小花园三分之一的区域。

环视整座庭院，一花一木、一草一石，皆精心布置，耗费的心思远胜于宫中其他殿宇的陈设。

像是看穿了慕知微的心思，皇帝缓缓开口，语气混杂着怀念与怅然，似解释又似自语：“凌霄宫赐给你姑奶奶之后，她一日都未曾在此居住。这座宫殿名义上属于她，却没有一样真正属于她的东西。”

慕知微静静伫立一旁，不说话，不点评。

“她喜欢南华的花、南华的香，南华的一切，那里的一切都能让她心生欢喜。”

“后来她归了南华，也永远长眠在那。”

说着，话头一转：“洛家是不是早就知晓，王百万将你的画像送进了宫？”

皇帝的语气褪去追忆，多了几分审视与锐利。

慕知微正望着园中一朵开得极尽艳丽的繁花，闻言暗自轻叹。

果然，出来混的就没有傻子，谁都骗不过谁。

她不再遮掩，坦然点头。

皇帝勾了勾唇角：“洛家给你这么多东西，为你铺路，就是在隐晦提醒朕莫忘当年的诺言。”

慕知微抬眸与皇帝对视，目光澄澈坦荡：“那皇上会遵守诺言吗？”

二人目光相对，神色皆是一片平静，可眼底暗藏的汹涌拉扯，唯有彼此心知肚明。

慕知微清楚，她此刻是在逼皇帝许下承诺、守住旧约。

而皇帝望着这张与洛天骄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容，心底那些隐秘龌龊的执念无所遁形，狼狈又难堪。

可眼前之人只是个黄毛丫头，这份难堪让他隐隐生出几分气急败坏。

下意识释放帝王威压，目光沉沉锁住慕知微，带着十足的压迫与恶意。

整座小花园瞬间死寂，静得骇人，连落叶坠草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极致的寂静不过一瞬，却漫长得煎熬。

自始至终，慕知微身形未晃、神色未改，没有半分退让怯懦。

皇帝心中却无比清楚，只要他背弃诺言，这双酷似洛天骄的眼眸，浮现的就是唾弃、鄙夷。

今日的慕知微，身着自己喜欢、亦是安止戈喜欢的衣衫，头戴洛天骄旧饰，立在繁花盛景之中，明媚耀眼，夺目灼人。

皇帝眼底的威压缓缓散去，神色稍稍缓和，唇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

“朕自然会遵守诺言。但若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入宫，那便与朕无关了。”

闻言，慕知微心底的警戒瞬间拉至顶峰。

面上却是躬身行礼：“姑奶奶说我不必入宫，我就不会进宫。”

“出去吧。”

暗香浮动，满园繁花依旧赏心悦目，可此间的人没了观赏的兴致。

穿过正殿，院中候着的一众宫人闻声纷纷站直身子，垂下头。

皇帝淡淡开口：“六皇子后续的治疗，全权交由你负责。治好了有重赏。若是治不好，你姑奶奶留给你的所有信物，尽数归还内务府。”

“臣女遵旨。”

慕知微躬身行礼，直起身的瞬间，径直朝皇帝伸出手，神色坦荡又理直气壮：“皇上，可否将臣女的项链归还？”

眼前的少女身姿挺拔，素净的脸上没有半分怯意，坦荡得近乎无畏。

在她眼中，即便是九五之尊的帝王，也不能随意侵占她的东西。

皇帝定定看了她片刻，从袖袋中取出那条项链放到她摊开的掌心。

慕知微立刻收回手，确认是自己的那条项链随即收进荷包里。

“怎么不戴上？”皇帝随口问。

“如今宫里人人皆知臣女有这条项链，戴与不戴没有区别。”

只是无论戴或不戴，这件象征她自由、免于入宫的信物必须握在自己手中。

收好项链，慕知微再度开口请示：“皇上若是无事，臣女去太医院了。”

皇帝微微摇头，慕知微当即带着罗珊、罗意告退离去。

皇帝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嗤意：“跟着嬷嬷学了这么久的规矩，依旧这般肆意随性，和天骄一模一样……”

最后几字轻得几不可闻，几乎消散在风里，唯有离他最近的廖全堪堪听清。

廖全心下微动，却不敢流露半分，飞快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皇帝忽然开口：“她今日带来的，皆是自己的衣物？”

“回陛下，是。”

廖全恭敬应声，又连忙补了一句，“没有带首饰。”

皇帝淡淡吩咐：“备上一些。”

没有多余的指令，廖全知其意，躬身应下。

皇帝抬眸望向正殿梁柱上繁复的凤凰花纹路：“这般像天骄，可不是天骄。”

*

一出凌霄宫的范围，慕知微几乎是快步小跑着离开。

直到走出足够远，才放缓脚步。

身侧，罗珊与罗意同时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

慕知微见状，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座深宫之中，人人心思诡谲，一个赛一个的难缠啊！

为了避开无端是非和变态，这一日，慕知微全程待在太医院，未曾踏出半步。

翻看太医院库存，发现许多常用的成药尽数空缺，索性带着罗珊、罗意动手制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