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天泽从长椅上站起来，朝电梯走去。

到了一楼，电梯门刚打开，他正好和从缴费窗口那边走过来的沈家姐妹打了个照面。

沈羽洁手里捏着缴费单和几张票据，眼眶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但精神比刚才好了不少。

沈羽柔还挽着她的胳膊，看到郑天泽从电梯出来，脚步顿了一下。

“缴费办好了？”郑天泽问。

“办好了。”沈羽洁点了点头，声音还是有些哑，“医生说剩下的费用暂时够了，后续再看恢复情况。”

郑天泽点了下头，目光在姐妹俩脸上扫了一圈，沈羽柔从昨晚熬到现在，脸色蜡黄，眼袋都出来了。

沈羽洁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那点平时的利落劲儿全被熬没了，嘴唇干得起了皮，头发随意扎了一把，几缕碎发散在额前，看着比平时憔悴不少。

她向来是最在意体面的人，这副样子她自己大概也不习惯。

紧接着。

郑天泽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沈羽柔已经抢先一步，抬头把姐姐鬓角一缕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语气难得强硬了一回，“姐，你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妈要是醒了看到，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沈羽洁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干得起皮的嘴唇，想反驳却找不到理由。

沈羽柔则是趁她还没反应过来，直接把家里的钥匙塞进她手里，“我在这守着，你先回去，晚上再来替我。”

沈羽洁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犹豫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看郑天泽。

郑天泽正好也想去店里看看，便接了话，“羽柔说得对，你们两个一直守在这，肯定撑不下去。不如你先回去休息几个小时，等到了晚上，再来替羽柔。”

他说着，从裤兜里把车钥匙拿了出来，“走吧，我送你回家。”

沈羽洁抿了抿嘴，终于是不再推辞，冲着妹妹点了点头，便跟着郑天泽往停车场走。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晃得她眯了眯眼。

她在ICU走廊待了整整一夜，乍一见到阳光，竟有些不适应。

郑天泽的车就停在医院门口不远，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她坐进去，自己才绕到驾驶位。

发动引擎后，他把暖风调到合适的档位，偏头看了沈羽洁一眼。

此时。

沈羽洁正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偏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车子驶出医院，拐上主路。

早高峰刚过，路上车不多，阳光透过枯萎的枝干直接照进车窗，在座椅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沈羽洁一直没有说话，郑天泽也没有刻意找话题，车厢里静得只有暖风口发出的低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沈羽洁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天泽，谢谢你…”

郑天泽偏头看向她，她却没有转头，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逆光里显得格外疲惫。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不用谢，咱们是老同学，帮这点忙算什么。再说了，谁都有遇到难事的时候，你也别多想，到家后，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沈羽洁沉默了几秒，然后极轻地嗯了一声。

车子继续往前开，她把头靠在窗户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郑天泽把车速放慢一些，拐过几个路口，朝她居住的小区方向驶去。

车子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栋外墙的涂料在多年的风吹日晒下褪成了灰扑扑的颜色。

郑天泽把车停在沈羽洁家楼下，熄了火。

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楼栋，目光在三楼靠左的窗户上停了一瞬。

窗台上有盆绿萝，还活着，叶片在玻璃后面缩成一团，被室内的暖气呵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但这个位置他依然记着。

沈羽洁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她打了个寒噤，把外套领口拢紧了些。

她扶着车门框，转头看向车里，犹豫了两秒。

“你要不要…上去坐坐？”热气从嘴里呵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模糊了她半张脸。

郑天泽看了她一眼，没有多想，拔了钥匙推开车门，“正好，顺便帮你看看水电什么的。”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话音未落，一股夹杂着煤烟味的冷风就灌进了领口，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沈羽洁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没有接话，转身朝楼道走去。

郑天泽跟在她身后，楼道里没有暖气，阴冷的穿堂风从楼梯间灌上来，墙皮剥落了几块，扶手的漆面磨得发亮。

他走在沈羽洁的身后，看着她裹紧外套一步一步往上走，脑海里忽然闪过十几年前她穿着校服跑上楼梯的模样，马尾辫甩来甩去，每跑两步都要回头看他一眼。

到了三楼。

沈羽洁在包里翻了好一阵才找到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试了两次才拧开。

门推开，屋里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女士棉拖鞋，顿了一下，放在郑天泽脚边。

“家里没有别的拖鞋，你先将就一下。”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说完，自己换上另一双稍微旧一点的拖鞋，径直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细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她站在窗前，背对郑天泽，忽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转过身，勉强说了句，“你随便坐，我先去洗个脸。”就往卫生间的方向走，脚步有些急，像是在逃。

郑天泽低头换好拖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间小小的屋子。

屋子不大，收拾得却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折好的毯子，倒有几分家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方向传来细微的流水声。

又过了大概三分钟，郑天泽以为沈羽洁要出来了，却听到了更大更清晰的流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