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探出身子，朝郑天泽招了招手。
郑天泽把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寸，抬腿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外面那些打量的目光也一并被隔在了走廊里。
办公室不大，桌上堆着文件，马市长坐在办公桌后，摘下眼镜放在桌角，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热，像在称他的斤两。
郑天泽没等李主任开口，先叫了一声“马市长”。
马市长点点头，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说，“坐吧。你就是小郑？禾丰的事，说说你的想法。”
郑天泽坐下，后背没有挨着椅背，只虚虚坐了个边，身体微微前倾。
马市长这间办公室比楼里的其他屋子都亮堂，窗外的阳光透进来，照得办公桌上一层薄薄的浮尘都清清楚楚。
李主任就坐在他斜后方，没插嘴，只把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充当引路人。
“禾丰的事，县里情况您应该也听说了。”郑天泽没绕弯子，语气很稳，“杨县长和杨凯进去之后，留下不少窟窿，眼下最关键的是不能让企业停产。一停，几万号工人的工资发不出来，银行那边也会逼贷。最后把包袱全甩给县里，才是真麻烦。”
马市长重新戴上眼镜，从桌上抽出一份文件翻了两页，似乎在看县里送来的情况简报。
过了片刻，他才把文件合上，往桌边轻轻一推。
“你说的这些，我清楚。问题是，你能接住？禾丰现在这个摊子，不止是钱的事。李振山一直盯着这块。你不怕惹一身腥？”
郑天泽没躲，目光平直地迎上去。
“怕。但从我把杨家兄弟送进监狱开始，我就没得选了。您说是不是？”
马市长没接这句，反而偏头看了李主任一眼，笑了一声，笑得不重，只勾了下嘴角。
“小郑的确很聪明。”他说完又把视线落回郑天泽身上，收起笑，正色道，“禾丰可以由你接管，但名义上不能是收购。县里会以纾困的方式引入社会资本。具体方案，让金融办牵头，月中出框架，月底上会。你回去把资产证明和资金流水准备好，能拿多少，先亮出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郑天泽脸上滑到李主任身上，又转回来，“机会给你了，别让我难做。”
郑天泽点头，说自己会尽快把材料备齐。
马市长没再留他，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对李主任说，“你先带他出去，上午的事我会跟他们通个气。”李主任应了一声，站起来朝郑天泽使了个眼色。
郑天泽也跟着起身，没再多说，跟在李主任身后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那些人还在等，见他们出来，几个秘书模样的人朝门边聚过去。
郑天泽没理，径直往电梯走。
李主任走在他旁边，一直到电梯门合上，才低声说，“马市长能把这个口子开出来，说明上面的意思已经松了。接下来的事，就看你能拿出多少真金白银。”
郑天泽“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电梯下跳的楼层数字上，心里已经开始盘算。
他之前准备的十亿，已经足以填下禾丰欠的外债，但要把禾丰完全收购，恐怕还得再拿出几十亿。
他正想着，电梯门在负一层打开，李主任率先迈出去，又回头补了一句，“等金融办的方案出来，你别急着自己去谈，先让我这边帮你把口径对好。”
郑天泽点了下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去。
外头太阳已经升到快中央，地面的水汽蒸得人身上有些发潮。
他拉开车门先坐进去，等李主任坐进副驾驶后，挂挡驶出市委大院。
开到到路上，李主任放下车窗，点了根烟，忽然说，“今晚我约了金融办的老周吃饭。你今天要是没事，就先别走。”
郑天泽没多问，只说“好的”，然后踩下油门，往李主任家开去。
阳光打在挡风玻璃上，明晃晃的。
就像他和李振山之间，也从暗地里的较量，正式摆到了明面上。
回到李主任家时，孙敏刚把客厅里的地拖干净。
她穿着件浅色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正弯腰把水桶往厨房搬。
听到开门声，她直起身看了一眼，见是郑天泽和自己老公一起回来了，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搬水桶。
李主任在玄关换了鞋，说要去书房回两个电话，让郑天泽在客厅先坐着。
郑天泽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
孙敏端了杯温水从厨房出来，走到他面前，把杯子往他手边一放，没说话，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郑天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低声问：“地拖好了？”
孙敏“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目光扫了一眼走廊方向，确认李主任已经进了书房，才把声音压得极低，“见着马市长了？”
“见着了。”郑天泽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把见面的事简单说了，包括马市长让他月中把资金流水和资产证明准备好。
孙敏点了下头，没有问他去哪里筹那么多钱，只说，“禾丰和商k不一样，需要更规范的财务体系和更专业的管理团队。”
她说完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认真的东西，又补了一句，“这么大的企业不能让林浅雪这种人管，你得找专业人士。”
郑天泽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把手伸过去，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孙敏条件反射般把手往回缩了缩，又没完全抽走，只嗔怪地看他一眼，“别闹，他就在里面。”
郑天泽把手收回来，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客厅里开着窗，风吹进来，带着外面雨后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淡香。
李主任在书房里断断续续地讲电话，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听不真切。
孙敏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回头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郑天泽说随便，她摇了摇头，明显对这个答案不满意，然后转身从冰箱里拿出几样菜，开始准备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