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思推开病房门的时候，C罗正躺在床上，右腿被固定在一种复杂的支架里，支架上面缠满了白色绷带和胶带。床头柜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在放什么比赛录像，C罗看到他们进来，伸手把电脑合上了。

来了。C罗说。他的脸色比前两天更差了一些，嘴唇有些发白，但眼神还是亮的。

马修思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汉堡和一杯可乐。

医院的饭有多难吃？马修思问。

C罗拿起汉堡看了一眼，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才回答：比葡萄牙队医做的营养餐还难吃。

张林拄着拐杖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把拐杖靠在墙边，右腿伸直，绷带从膝盖一直缠到小腿。

你就是张林？C罗看着张林那条腿，然后看他的脸，决赛第二球是你进的。

张林点头：最后那脚用左脚射的，不太好看，但进了。

进了就是好看的。C罗说，奥塔门迪那一下扑得太靠前了，你把他过了。那一下他很狼狈。

张林笑了一下，但笑容里带着某种复杂的东西。他看着C罗被固定在支架里的右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你那条腿——张林说，——是为我们废的。

病房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C罗嚼汉堡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嚼，咽下去之后才说话。不是为你们废的。是为我自己的选择废的。我跟教练说我要上场，教练让我签字免责，我签了。我自己的选择。

张林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说话。

马修思拉了另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三个人就这么待了一会儿。窗户外面的多哈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病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空调的声音很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描述别人的事情。

马修思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不老这种话太轻了，时间还多这种话又不诚实。他选择了沉默。

还是C罗先打破了沉默。他转过头看着马修思，忽然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你回国之后打算做什么？

马修思被问得一愣。什么做什么？

庆祝、游行、广告、采访、荣誉。C罗说，你接下来三个月都会被这些东西填满。但这些东西会过去。等它们过去了，你剩什么？

马修思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

我拿欧洲杯那年，C罗继续说，夺冠之后头一个月我每天都在飞，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领奖、拍照、见人。第二个月我开始觉得累。第三个月我回到训练场上，发现我的体能比夺冠前掉了百分之十。

他看着马修思，眼神很认真。

你比我那个时候还年轻。你要想清楚，夺冠之后的日子比夺冠本身更难。

张林在旁边插了一句：你说得好像夺冠是什么坏事。

不是坏事。C罗说，但它是会过去的好事。过去了之后你还要踢球，还要训练，还要跑十二公里。奖杯不会替你跑。

病房里又安静了几秒。然后马修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多哈的夜景。

我昨天见了几个足球名宿。他背对着C罗说，他们说要联名推荐我进世界足球先生的候选名单。

C罗在床上的笑声传过来，带着一点沙哑。你该不会真的以为我找你就是为了给你送汉堡吧？

马修思转过身看他。

我找了齐达内。C罗说，他是我联系的人之一。

马修思愣住了。你联系的？

不然呢？C罗把最后一口汉堡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你觉得罗纳尔多和马特乌斯会自己突然出现在赛后采访区堵你？

马修思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人，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塞住了。

你——

别感动。C罗打断他，我只是觉得——你配得上。这种话我不说第二遍。

张林在旁边笑出了声。你帮他联系了齐达内？你不怕他以后不找你了？

他以后不找我最好。C罗说，说明他比我强了。

马修思走回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病房里的灯暖黄暖黄的，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在闪。

过了很久，马修思开口了。

我回去之后会继续踢球。他说，不会停。

C罗点了点头。

那就行。C罗笑道，“这一点，我是很明白的，有人将足球当成自己的职业，而我，已经将足球当成我的生命了！我看，你也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