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事吧兄弟？”罗汉拉了烈奇一把。

烈奇扶着老李叔站起来，对罗汉郑重道谢：“我没事。和尚，多谢你仗义相助。”

“没事就好。”

罗汉点点头，转身离开。

“等等！”烈奇叫住他，从怀里拿出烂成一坨的鸡腿，“这些肉，各位山东的兄弟拿去加加餐吧。”

鸡腿一出，顿时全场议论纷纷，所有人眼睛都直了。

罗汉吞了口唾沫，却没有伸手去接：“你这鸡腿哪里来的？”

“从黑人婆娘那里赊来的。本来想拿去祭奠老张。他活着没吃上一口饱饭，横死总得做个饱死鬼。”烈奇叹了口气，“现在用不上了。死人哪有生人一口饭重要？”

此言一出，人人动容，尤其是不少淮南人，都羞愧得低下了头。

原来老张是淮南人，过去经常被乔四那些人欺负，吃不上饭，今天干不动活而被洋人活活打死，却始终无人替他出头。

现在反倒是一个湖广人仗义，搞来鸡腿去祭奠他。

人固有地域、文化之分，但社会道德性是全人类文明共通的，更何况他们本就是一个祖宗，只是在一些野心家的裹挟下分裂成不同国家的人。

话一旦说开，多数人便自然共情了。

烈奇敬重几个山东人仗义，几个山东人何尝不是？

他们对视一眼，说道：“兄弟。这我们不能要。阎王爷看不起饿死的鬼，这个鸡腿应该老张吃。”

“谁他妈惦记老张的鸡腿，我们就送他去跟老张当面要！”

人群中正盯着鸡腿流口水的乔四，忽然感觉到了众矢之的目光，就好像针扎一样。

周围的矿工们全都脸色不善地盯着他。

乔四心里怕得要死，但平常蛮横惯了，本能想要继续维护自己的权威。

他色厉内荏地指着一个小个子骂：“你瞅啥？再瞅一遍试试？”

“试试就试试！”小个子之前也被他抢过饭，忍无可忍，跳到乔四面前。

他一出头，其他矿工也跟着冲了出来，也不知道谁先动手，乔四被一群人按在地上痛扁。

而他几个同伙就聪明多了，见势不妙老早就躲外面去了。

“别打了！我错了！”

乔四抱头哀嚎，但是他的叫声很快就被汹涌的群情淹没。

罗汉对烈奇说道：“我叫罗汉。我看大家甚是投缘，你们爷俩以后和我们同吃同睡吧。”

矿工都是一个一个因地域划分的小团体，山东人人数算不上多，但胜在人高马大有威慑力。

罗汉让烈奇加入山东人的小团体，意思就是准备罩着他们。

烈奇抱拳答谢：“多谢罗汉老哥。眼下还有一桩事没有解决。”

“什么事？”

“我准备了祭品，但是不知道老张在哪里，总是要有人去替老张收尸的。”

说到这事，罗汉十分为难。

收尸不难，问题是他们晚上出去收尸，万一有人去向洋人告密，事情可就麻烦了。

矿工们并不是一条心。

其中一个山东人道：“我看到他们把老张扔哪了。晚上等人都睡了，我们几个偷偷去，不要惊动别人。”

罗汉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烈奇提醒道：“别忘了有这个。”

他挪了一步，脚上的镣铐哗啦啦作响，只要还戴着锁链，想不惊动别人是不可能的。

这时罗汉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这你不用担心，我们有办法。晚上你们来睡我们边上。”

围殴结束了，乔四皮糙肉厚，竟然没被打死，连滚带爬逃去了不知哪里，晚上睡觉都没有回来。

这个夜晚大通铺比以往都要安静，似乎人人心里都埋着心事。

到了夜深人静时，有人轻轻推了烈奇一下。

“嗯？”烈奇转过头。

“嘘……”那人低声道，“别出声。”

是罗汉。

黑暗中，烈奇感觉到有人在他的脚铐上捣腾，不一会儿，就脚踝一松，脚镣脱落了。

罗汉又道：“轮到老李了，咱们换个位置。”

烈奇正要挪动，躺在旁边的老李叔立即拉住他：“不不。我不用，我一把年纪了，你们年轻人去就行了。”

烈奇无奈，只好把老李叔排除在外，几个人偷偷摸摸起床，准备去替老张收尸。

他走出一步，没了脚镣，整个人都轻松了自由了，忍不住就想大哭大笑一番。

但他忍住了，他们还要去替老张收尸。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黑暗中有人问道：“你们知道老张的尸体在哪吗？我知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烈奇正要回话，又有人说话。

“我也去。尸体就是我扔的。”

“给老张入土，你们几个可不够。”

“土狗会扒坟，墓挖的越深越好。”

“算我一个。”

“还有我。”

越来越多的声音出现，黑暗中，一双双眼睛好像夜空中的星星一样亮了。

原来大家都没睡，过去在这个点，累了一天的矿工早该睡得像死猪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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