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群白人来到这,是准备打着反华工的名义抢劫的。
但因为“马匪”的出现,导致打砸抢活动刚进行到打砸,还没来得及开始抢,他们就被迫提前结束了。
这能甘心么?
定不能够啊!
深夜的工厂静悄悄的,华工们枕在自己生产的半成品衣物上睡觉。
自大老板烈奇来过以后,他们的心有了着落,长期过度劳动积累的疲惫便如潮水涌来,倒头就睡。
但疲惫引起的不仅仅只有疲惫,还有神经衰弱,有一些人已经没办法像正常人一样睡觉了。
入睡困难,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了,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心脏像擂鼓一样,几乎要从胸膛里破出来。
这群华工里,有八成的人都是如此。
他们脑袋昏沉又清醒,就像一根钓竿悬挂了一块大石头,弯曲到了极限,随时都要崩断。
他们羡慕地听着旁边人的鼾声,因失眠而焦虑,越焦虑就越难以入眠。
忽然,靠近车间门口的工人甲在鼾声中听到了别的动静。
他一下精神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木棍,屏住呼吸。
只听一些细碎的脚步声,和洋文交谈声从外面传来。
他从地上爬起来,摸到门边朝外看去。
今晚月亮不亮,半个都被乌云遮住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夜盲症,让他看不清外面的情况。
但脚步声和洋文却随着空气流动而愈加清晰。
“都别睡了!洋人来了!”
工人甲立刻叫唤其他工人,因为太急,脚下被布料勾住,重重摔在一个熟睡工人身上,把他砸得惨叫。
这里大部分工人都没睡着,他们第一时间从地上爬起来。
“洋人,来了多少啊?”
“我不知道。谁晚上看得见的,过来看一看。”
一个工人摸到门边,偷偷看了一眼:“哎呀呀呀呀呀!来了可不少!”
工人们慌了:“那现在怎么办啊?”
甚至有人说:“要不躲一躲吧?”
“躲?这些洋人是来偷东西的!东西偷没了,我们的工钱咋办?别忘了这里的东西也有我们一份!”
这里的东西也有我们一份!
一部分华工握紧了武器,现在是保卫自己的财产,他们还有退路吗?
但洋人积威已深,达利特怎么可以和种姓老爷动手呢?
另一部分华工还在打退堂鼓。
可没时间给他们摇摆不定了,脚步声停止在了车间门口,十多个洋人推开大门。
“这群东夷猪怎么还在这?”
他们见到华工们手拿武器,顿时心头一跳。
不过当他们看清一些人脸上的惊恐之后,忌惮的情绪便烟消云散了。
华人有什么好怕的?
你会害怕羊群吗?
九筒那种人,只是个例罢了!
现在不也挂在路灯上了?
“Go to hell!”
洋人们用棍子敲打门框发出巨响。
工人们本就神经衰弱,洋人的威压,加上敲击的巨响,让他们心脏突突狂跳,双脚好像陷在棉花里一样不着力。
两个工人承受不住压力,丢下武器,抱头跑了出去。
“我不要了!我不要了!”
洋人们给他俩让出逃跑的通道,并在他们屁股上踹了一脚。
两人像狗一样的爬走了。
“Get out of my sight!Chink!”
洋人们再次大吼,敲击声更响。
华工们动摇了,一些人想要放下武器,旁边的人提醒道:“要是走了,咱们的工钱就没了!”
“钱没了,总好过被洋人打死啊!”
工人陆陆续续走了,剩下死守的华工不足一半。
他们不怕吗?
怕,他们两条腿都抖成筛子了。
但前面是虎狼,他们同样看到了身后的万丈深渊。
他们意识到自己退无可退,他们唯有背水一战。
洋人见走的差不多了,剩下二十几个瘦小华工不足为惧,便冲进来挥舞棍棒,殴打这些肮脏的东西。
华工举起武器格挡,但祖祖辈辈刻进他们骨头里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让他们终究还是不敢向着“大老爷”还手。
死死守在车间,却又被打得头破血流,充斥着难以理解的矛盾。
一个被打倒在地的华工在地上摸到一样东西。
殴打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他有夜盲,只能勉强看见旁边一个站着的轮廓,和一个跪着的轮廓。
“挨打能保住自己的东西?再不还手,要冇得咯,腾腾冇得咯。”(冇:mao,第三声)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在讲话,带着浓浓湖广口音的官话,传进他的耳中。
华工握紧那样东西,感受着身下自己生产出来的衣服,说好的,这里有他的一份!
一股莫名的血气猛地冲入脑子!
这股血气的压力是如此强大,乃至冲破了一层本该牢不可破的禁锢,将某种他过去从未有过的、不该有、不准有的东西给带进了他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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