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二刻，龙首城东边那座石牌楼下，仰久抱着一个半人高的木匣子站在那里等着，身后跟着两个负责跟随护卫仰久的蛮荒修士，一个五境一个四境，都是面容冷肃不苟言笑的硬茬子。

陈九川换了件干净些的灰袍，头发重新扎了一遍，还在脸上沾了点水拍了拍，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这才踩着夜色走到牌楼下，先是看了眼那两个护卫修士，然后快步走到仰久身前低声问道：“仰先生，没来晚吧？”

仰久摇摇头，转身朝城中央那个方向走，边走边低声道：“阵眼那边今夜有几处灵力通道需要重新校准，我们从侧门进，不走正门，你跟着我就行，别多说话。”

陈九川点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那两个护卫一左一右跟在他们身后，灵力波动内敛，浑若天成，一看便知境界稳固扎实，不是那种盲目追求破境速度之人。

通往中央广场的道路比白天冷清了许多，两旁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偶尔几队巡城的修士从街口经过，看到仰久和他身后那两个护卫之后都只是远远点个头便各自离开。

穿过三道岗哨之后，那座巨大的圆形广场终于出现在眼前。

夜色中的广场比白天更加震撼。

那根三丈高的黑色石柱伫立在广场正中央，柱身上密密麻麻的符文在夜色中散发出幽蓝色的荧光，像是有一条由蓝光织就的河流从柱底一路蜿蜒攀升到柱顶，最终浮空汇聚于半空中那颗直径数十丈的珠子。

八座高台依旧有八名阵修盘坐其上，闭目运转灵力，身下的阵纹微微亮着，如同一盏盏长明不灭灯。

“二位在这里等候即可，下面不宜人多。”

仰久撇下两个护卫，带着陈九川从广场东侧的一个侧门走了进去，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沿台阶往下走了大约七八丈深，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地下竟然有一片比地上广场还要宽阔数倍的空间！

陈九川瞳孔微缩。

地下空间的穹顶高达十余丈，穹顶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那些阵纹与地面上的石柱相连，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地下空间笼罩其中。

正中则是一座由无数玉料和黑色基石堆砌而成的圆形高台，高台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珠，光芒微弱，却有种让人无法直视的压迫感。

“那就是阵眼核心。”

仰久指着那颗光珠，压低声音道，“整座大阵的灵力总枢纽，所有灵力的流转最终都会汇聚到那里，再从那根石柱上反哺到整座城池的各个角落。”

陈九川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目光在那颗光珠上停留了约莫两息。

光珠表面的光芒极其内敛，几乎看不出什么灵力波动，可陈九川的武道直觉却告诉他，那颗珠子内部蕴含的力量庞大到难以估量，如果那颗珠子碎了，整座大阵至少要瘫痪一半以上。

他心里有了计较。

仰久已经走上那座圆形高台，打开木匣子取出几卷阵图和几块刻满符文的玉简，开始忙碌起来。

陈九川连忙跟上去，站在高台边缘帮他递工具翻阵图，余光却在不断打量周围的布局。

高台四周有八条灵力通道的入口，每一条都连接着不同方向的阵基，通道口处的阵纹颜色各不相同，从幽蓝到淡金到赤红，大致对应着五处阵基的方位。

“陈姑娘，帮我按住这张图的上沿。”

仰久的声音把陈九川拉回神。

陈九川应了一声，走过去伸手按住阵图的上沿，指尖正好压在那处标记着“坤三”的位置。

一股极微弱的灵力波动顺着指尖传上来，与上次在城西工地时感觉到的如出一辙，只是更加清晰，更加有节奏。

他屏住呼吸，让自己的气机悄然下沉，如同一条蛇入水，无声无息地顺着那股灵力波动的节奏探了过去。

坤三。

对应西北拐点。

他默默记住了这个位置的精确坐标。

仰久蹲下身，背对着陈九川的嘴角扯了一下，又在那条灵力通道的入口处捣鼓了一会儿，将几块玉简重新排列了一番，又用朱砂笔在阵图上改了几笔，直起腰来长出一口气：“好了，改完这一处，明天再把东南角的蓄池调一下，基本就差不多了。”

陈九川心里一动，顺口问道：“东南角那边的蓄池很难调吗？”

仰久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点点头：“那边最麻烦，因为蓄池要承载的灵力太庞大，一不小心就会溢出，一旦溢出就会影响整座大阵的平衡。所以得由我亲手去调，别人我不放心。”

“那......明天晚上去吗？”

仰久站起身，摇头道：“明天白天就去，拖不得。”

陈九川心里飞速盘算起来。

东南蓄池，西北拐点，加上面前这个中宫总枢。

三处破绽，他都已经找到了确切位置，只差动手的时机。

可问题是，他只有一个人，萧乱云估计还在路上，东南蓄池和西北拐点之间的距离不近，必须在半炷香之内出手，一个人根本跑不过来。

除非有外援。

就在这时，仰久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不明问道：“陈姑娘，人妖两族之间，真的就是天生相对吗？”

陈九川神色不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道：“整座天下谁都知道人族占据的四座大洲皆是天地道则钟爱之地，唯独我蛮荒甚至连西漠荒州都比不上。”

仰久点点头，转身盯着陈九川的眼睛，眼神不明却目光灼灼：“可我认为，无论人还是妖都是有智生灵，都为天道所承认。”

陈九川心思微动，看来这家伙竟然还是个和平派，刚扯出一个笑容想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岂料仰久下一句话直接石破天惊。

“陈姑娘，三教百家之学，仰久心神往之久矣，如果以后有机会，你可愿带我去四洲领略一下人族风情？”

陈九川心湖之上瞬间荡起一阵波涛，差点就要出手将仰久当场格杀，只是仰久说完这句话便站在那里，眼神恢复清明，看着陈九川。

明明已经感受到了陈九川那一瞬间的杀气，仰久仍是没有退开，反而上前两步，苦笑道：“陈姑娘，如果要将你按死在圣首城内，我就不会等到现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