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夫破境如同毛虫破茧成蝶，每一次走到新境界便是一个新天地，从此武道视野愈发开阔，从一到九，不亚于练气士的步步登天成仙，武道境界越高，眼中所见便从开始的一条泥巴路到一整条平坦官道，再到遥遥俯瞰一座城池，直到最后九境武夫，眼中所见便是整座天下。

虽是一番新天地，但破茧成蝶之后可不是全然恢复巅峰状态，武道破境，越是到高处，越是九死一生，跻身更高境界之后，肉身神魂疲惫是常有之事，更是天地至理。

自身机缘所到，破境水到渠成，自然就能有多留下几分气力，可问题就在于天底下的大多数武夫，光靠自身悟性，天地人和齐全有多难，破境之时有多少人，多少高手护道，那就更难了。

大多武夫混迹江湖或是行走世外，生死厮杀中领悟武道真意，才是常态。

多少武夫破境之后境界尚未稳固便被敌手镇杀，就像三百年前的北极仙洲，一个生来便是武道种子的年轻人，撇下宗门庇护，独自游历江湖，虽说江湖水浅，但到底还是有那喜欢趴在浅水滩晒太阳的老王八，跻身六境武夫之后无力逃离，只能淹死在江湖这座浅水滩里。

可惜。

陈九川此时神色疲惫，武道境界实实在在是脱离了三境，但要说真正成为传说中的圣体武夫却仍旧是差了点火候。

之前抓住那玄而又玄的悟道契机，使得金黄色武运缠绕全身，经脉之中那条愈发活灵活现的气机蛟龙长出两条龙须，游走经过之处，血肉生机迸发，也确确实实是四境武夫该有的神异。

可少年总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只是细想之下又找不到任何瑕疵，形势所迫之下，如果萧乱云真要打定主意一门心思将何应海格杀在此，用屁股想都知道尧远几人肯定会联手将几人强行拦截在此地，哪怕现在场中局势明显倾斜向他们这边。

此时场中气氛微妙，萧乱云竟然被陈九川硬生生喊住了，终究是没有落下拳头。

姑娘只是站在那里，气质冷冽，目光重新转向已经化作人形的高顺义。

高顺义被这眼神盯住，一时间竟然有些脊背发凉。

双方这个距离，对于萧乱云来说不亚于咫尺之遥，那么他的小命就相当于是握在了萧乱云的手里，任哪个练气士处在这种局面都不会轻松。

萧乱云气势如潮水退去，漫天霜雪气机渐渐平息。

姑娘走向陈九川，陈九川一脸惭愧，主动解释道：“如果不是在这里，我不会拦着你。”

势弱之际，倘若有意愿且能为你挺身者，切莫轻信所谓君子那“得饶人处且饶人”之迂论。

若是因为表面正义而开口止之，试问，她为你之何人？

是鹰犬，是仆从，亦或是可随意驱策之陌路客？

为你执戈者，与那敌手，孰轻孰重，何待多言？

陈九川不是没吃过这样的亏，小时候被小镇街上过路的陌生人欺负，一位平时在小巷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很与他主动交流过的妇人竟然愿意在那一次为他出头，将那个陌生男人骂了个狗血淋头，当时陈九川还小，心里不愿意这个面熟的婶婶为他得罪人，毕竟那人人高马大，看着就不是善茬，所以扯扯妇人的袖子劝她算了。

当时那妇人的表情陈九川虽然没注意，可往后的日子里，那个微妙表情却在记忆里越来越清晰，以至于少年后来每每回忆起来，都愈发咀嚼出愧疚的味道。

一个自家小巷里看着长大的小孩儿，平日里念自家的经，是本分，可当了娘亲，心里对这小孩儿的遭遇总归是有些恻隐之心。

一个原本处于好心，为了妇人着想，不愿妇人为他得罪人的小孩儿。

两者原本都是为了对方好，可坏就坏在一个表面的“理”字。

妇人知不知道陈九川的心思？

事后稍微一策，当然知道。

可心里有没有点疙瘩？这个疙瘩有没有让她不舒服？

当然也有。

所以陈九川觉得仍旧有些不够，还想继续开口解释，萧乱云走到他身前，扶住他的肩膀，笑道：“没事，我懂。”

陈九川愕然，神色愣住半天，最后笑着重重点头。

吃过的亏自然不能回头吐出来说不吃了，所以吃亏之后能不能懂得这个道理，事后又能不能记住，在以后遇到这个坑之后跳过去，才是重点。

萧乱云按住陈九川的肩膀，旁若无人，两人身形瞬间冲天而起。

尧远轻叹一口气。

几条大鱼到了岸边可偏偏就是抓不了的感觉真的难受。

沈明神看向那几位少妖主，笑道：“那就先这样？”

言语之时，藏在袖中的双手已经蓄势待发。

他没有刻意隐藏，就是故意做给这几位看的。

青衫剑修旧年侧过头看了眼长剑仍旧没有入鞘的高凉剑，蠢蠢欲动。

天底下就属剑修脾气最难收得住，而且沟通极难，杀人极快。

尧远看了眼何应海和高顺义，挥了挥手。

沈明神笑道：“那就告辞了。”

言毕，谢不尧率先冲天，折转方向紧跟着萧乱云和陈九川的方向离去。

几人离去之后，早就脸色铁青的何应海狠狠瞪了一眼高顺义。

要不是你这个废物不济事，老子何至于被那对狗男女一人打一顿？

尧远瞥了一眼何应海，心里当然有些幸灾乐祸。

他们蛮荒这六人，从来都不是一条心，各自想把其余五人比下去，赢得更多目光的心思肯定都不会少。

可心里想归心里想，表面上还是得同舟共济，毕竟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蹦的太高可不好。

脾气最为跋扈的剑修旧年则是毫不掩饰眼里的讥讽，只不过不是单独对着何应海，而是连带着高顺义一起鄙视了起来。

酬谋打破诡异的平静，沉声道：“现在圣首城大阵被毁三处关键，尤其是大阵总枢那边受损最为严重，等于是先前谋划的一半被毁掉，人族那边棋路琢磨不定，来不及重新布局了。”

尧远点头，“收回散布在外的同胞，回城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