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山脉的最南端,中部平原穿过那处山石破败嶙峋的地界,有一道名为青石岭的山脊横亘东西,是北境山地与中部平原的天然分界线。
只要跨过这道山脊线,蛮荒大军便算是真正进入到北境地带,而这条山脊线之后,再通往那座山印几乎畅通无阻。
等到蛮荒大军全数通过之后,身处北境的仰观虽然远不如玄净得天独厚,但只要缓慢推进,打下一地,收纳一地,饶是作为半个福境之主的玄净也抵抗不了近两万之众的蛮荒大军。
这道山脊并不算高,但山势陡峭,岩石嶙峋,想要跨过这条山脊线,只能一步步登山作战,对于守方来说,天生就具有高打低的地利优势。
早在蛮荒动身之前,大批人族天骄便在这里布下了最后一道防线,数千名来自各大宗门或是隐世家族子弟在隘口两侧的高地上严阵以待,有农家练气士早早经营,加上神家练气士配合,只要蛮荒大军开始登山,这处地界便是天发杀机又地发杀机的凶险之地。
最前方的隘口处,陈九川蹲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慢慢地嚼着。
他的伤势还没有好全,左肩那道贯穿伤虽然已经结痂,但每逢发力时还会隐隐作痛。
不过这些都顾不上了。
他看着南方那片正在逼近的灰黑色妖气,心中默默估算着距离。
“还有多远?”
徐文钦靠在他旁边的石壁上,长刀横在膝头,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前锋已经过了中南边境,按他们的脚程,最多一个时辰就到。”
一个身材昂扬,满身富贵气的年轻人站在两人身边,远远眺望南边。
正是先前代表大铭参与中岳议事的朱姓世子。
陈九川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两万人,这阵仗可真够大的。”
一袭黑袍描金的世子殿下单手负后,一手握拳横放丹田前面,笑道:“纵横家有纵者合众弱以攻一强,横者事一强以攻众弱之说,纵横捭阖之下,古有六国合纵联盟挂六国相印,使大秦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今江先生化整为零,保存实力相互牵制蛮荒大军,即是上佳高明之策,实则也是无奈之举。”
徐文钦咧嘴一笑:“几千年来,好像如同这样一场浩大的年轻一辈之争,除了大秦往上再倒数个八百年才有那么一次吧,那次是怎么说来着?”
年轻世子回头看了徐文钦一眼,微笑道:“天下英才大战,无有种族之分,无有门派之分,唯有实力定天下。”
徐文钦拍拍大腿,大笑道:“那么如今这次数千年未有的盛会,是不是也会有一次像那样的甲乙评定?只不过这次应该多一份文榜?”
不等年轻世子回答,徐文钦眼神戏谑,笑道:“那么世子殿下这次是上文榜还是武榜,或是两者皆有?”
年轻世子微笑着摇摇头并不接话。
大铭王朝,崇文尚武,并不轻视了哪一边,文臣武将各自有一套评定体系,其中也不乏一些帅才既有赫赫战功,领上将军之衔,也有庙堂神仙手,游历江湖之远,坐镇庙堂之高而传下不少治国良策,在上将军之后,又被特授文渊阁大学士。
大铭上下,尤其是京城之内,其实诸多钟鸣鼎食之家的权势子弟中,金玉其外,败絮其内者少之又少,而这个年轻世子直到代表大铭年轻一辈去往中岳议事时才被一些老家伙感叹一句看走了眼,但是他还有一层隐藏,直到如今进入福境之内才渐渐显露。
年轻世子抬手摄来一封信件,随意扫了一眼后抬头笑道:“徐兄可以去找何应海了,这里就交给朱某和陈兄。”
徐文钦佩好长刀,走上前拍了拍年轻世子的肩膀,大笑道:“藏拙到了你这个份上也是徐某人见过的独一份了,儒家讲究一个中庸之道,这次无疑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可别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到时候帝王心性可不会多跟你扯什么天妒英才。”
年轻世子一双极好看的丹凤眼微微笑眯起,拱手作揖道:“先祝徐兄凯旋?”
徐文钦大笑一声,“好说好说!”
说话之间,身形已经拔地而起,升到高空之后,找准一个方向然后骤然折转,迅若奔雷。
年轻世子又看向陈九川,笑道:“叫陈兄太疏远,不如朱某就斗胆和谢道长他们一样称呼一声小川兄弟。”
陈九川站起身来拍拍年轻世子的肩膀,笑道:“好说好说。”
陈九川活动了一下筋骨,肩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笑道,“这仗打完之后,得好好睡一觉。”
年轻世子微笑道:“是得好好睡一觉!睡醒之后,可以来我大铭,朱某请小川兄弟喝最好的酒。
陈九川也笑了,正要说什么,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震动从南方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剧烈。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颤,很快便变成了连绵不绝的轰鸣,如同万鼓齐鸣,震得人脚下的岩石都在簌簌发抖。
年轻世子转头看向南边,笑道:“来了。”
天边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长,化作一道铺天盖地的洪流,如同山洪暴发般朝着青石岭涌来。
数以万计的妖族修士的身影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有庞大的巨兽现出真身奔走在最前方,体型如山岳,蹄爪踩踏之处地面龟裂,留下一串深达数丈的脚印。
有御空而行的妖族修士在天上拖拽出千百道流光,将晨光切割成碎片。
有蛇形巨物在大地上蜿蜒而行,所过之处草木枯萎,留下一道道焦黑。
妖气冲天。
那股混杂了两万妖族气息的磅礴威压如同实质的浪潮一般扑面而来,即便隔着数里之遥,已经让一些他们身边一些心境稍有不稳的人族天骄面色发白。
陈九川深吸一口气,体内气机开始缓缓沿着那条古怪路线流转,途经的各座窍穴府邸门洞大开,一股股精纯真炁与气机洪流遥相呼应。
那条气机蛟龙盘踞在他丹田深处,鳞片上的色泽正在缓缓流转,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却仍旧差了那最后一步。
陈九川忽然咧嘴笑了下,体表气机生发,衣袍咧咧作响,如果他的四境真如他所想那般,那么倒还真就是前无古人的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