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场上,凿阵之人,非气力最盛者,非杀力极高者不可。
而自古以来真正能做到在沙场上,面对数万敌军一人凿穿阵型的世俗猛将,好像仅有两千年前的那个项氏霸王以及一千三百年前那个吕奉先?
这样的人,勇冠三军。
陈九川懒得去估算自己已经凿穿了多深。
他只知道面前永远是那妖族新的面孔。
那些蛮荒修士像是杀不尽一般,明明刚才已经被他凿出一条空道,两侧的妖物却像潮水一样迅速合拢,将那条道路重新填满。
一路前冲不知多少里后,少年身上终于开始密密麻麻有了伤势。
左臂有一条深可见骨的爪痕,是从某个鹰妖真身利爪下硬扛下来的。
右肋有一道被术法灼烧的焦黑印记,衣料黏在皮肉上糊作一团。
肩头那处旧伤早就重新崩裂,鲜血顺着臂膀流淌,在拳锋挥洒间化作细碎的血雾,飘散在战场上。
但这些都不妨碍他继续往前。
真正让他感到振奋的,是体内那条气机蛟龙的状态。
每承受一次攻击,每挥出一拳,那条龙就更加凝实一分,鳞片上的已经逐渐荡漾出了一丝丝七彩光泽,龙须已经完全挣脱了束缚,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吐纳微微摆动,每一次摆动都带动着浑身气机沿着经脉奔涌。
“不能再让他往前了!”
又有数道身影从斜前方冲来,为首的是一头身披重甲的庞大犀牛,四肢落地时震得地面颤抖,头顶那根独角上缠绕着暗红色的雷光,显然是一门蓄势已久的天赋神通。
陈九川速度不减反增。
少年右手攥紧涧底松的枪杆,枪尖朝前,身形在疾奔中微微压低,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箭矢,人与枪一起笔直迎向那头犀牛。
犀牛怒吼一声,独角上的暗红雷光骤然爆发,化作一道粗如水桶的雷柱,裹挟着灼热的气浪朝陈九川轰然砸来。
陈九川在那道雷柱即将触及胸口的瞬间,右肩微沉,枪尖斜挑,以枪身侧面贴着那道雷柱的边缘一拨一带,将雷柱的去势引偏了半分。
雷柱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在身后的大地上炸出一个丈许深的坑洞,碎石飞溅如雨。
而他自己已经借着那一拨的力道身形骤转,从犀牛妖身侧掠过的同时,长枪横扫,枪杆重重砸在犀牛妖的后腿关节处。
只是纯粹的力量而已。
咔嚓一声脆响,那头体型庞大的犀牛后腿关节处传来骨骼碎裂的声响,庞大的身躯轰然歪斜,侧翻在地上,压塌了身后数名来不及躲闪的妖族修士。
陈九川甚至没有回头多看一眼,人已经越过那道防线继续朝前突进。
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但双目却越来越亮。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片相对稀疏的区域。
陈九川一脚踏碎脚下的一块青石,身形拔地而起,跃至半空中,借着尤为雄浑的气机短暂滞空,少年回神望去,终于得以看清自己所在的位置。
下方是铺天盖地的蛮荒大军,黑压压的一片从青石岭山脚一直蔓延到数十里外的原野上,如同一张无边无际的黑色地毯覆盖了整片大地。
而他此刻的位置,已经处在那张地毯的纵深中部略偏南的位置。
换算成距离,他从青石岭南面斜坡出发,一路向南硬生生凿了将近二十里?
二十里!
这二十里内他击杀了多少妖族修士?
几十个?
几百个?
他已经记不清了。
少年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横流,神色快意。
自己给自己吃下这么多苦头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能够有一天亲手斩掉几头妖物吗!
少年至今还记得那个宽厚背影走出家门的那天,是一个天气炎热的晌午,那个男人匆匆扒完几口饭后便赶去县城,随军赶赴当时还是南疆的南朝。
谁料那竟然是此生父子之间的最后一面。
陈九川深吸一口气,悬在半空的身形稍稍一顿,体内那条气机蛟龙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吟啸。
他低头眯眼看去,只见脚下那条被他凿出来的缝隙两侧,蛮荒修士正在疯狂合拢,像是伤口正在自行愈合。
而更远处,几道气息格外深沉的身影正在向他这个方向快速靠拢。
是蛮荒那边终于反应过来了。
一个至多不过四境的武夫,竟然在他们的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这已经不能说是丢脸了,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高顺义坐镇后方,自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赤着上身的少年身影。
他眯起那双在阳光下泛着幽黄光芒的眼睛,眼睁睁看着陈九川在军阵中杀得七进七出,嘴角抽了抽,但最终还是没有亲自下场。
“盯着他。”
高顺义对身侧几个年轻妖族吩咐道,“让祸丑他们几个去,别让他继续凿阵了。”
几个年轻妖族领命而去,各自散入大军之中,开始朝着陈九川所在的方向围拢过去。
高顺义眼神重新望向战场正面,眼神并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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