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苏浅雪的过去(二)(1 / 1)

松林边缘那道影子退去之后,夜色重新变得完整。李俊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确认那道气息没有再出现,才把感知收回来。林婉儿说后半夜不会有动静了,他没有反驳,转身穿过院子,在桃树根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树干。他闭上眼睛,但很久没有睡着。他在想她说的话——她说“它不会再回来了”,她判断的依据是那个影子停留的位置比之前更远,时间更短,没有绕行,没有试探,只是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撤回。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感觉到偏殿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透出一道偏暗的细线,在夜色中像一根被压扁的铜丝。

天亮之后,苏浅雪从偏殿走出来,在院子里练剑。她穿的是那件浅灰色的旧道袍,头发扎成了马尾,发绳比之前那根稍微紧了一些。她的动作不快,但手腕很稳,剑尖在空中划出的轨迹笔直,没有晃动,没有偏移。她练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收了剑,把铁剑靠在桃树根旁边,在石桌边坐下来。晨光正在从松林顶端漫过来,在树冠的上缘形成一层不连续的金色光带,边缘清晰,随着风的方向缓慢移动。李俊在她对面坐下,隔着一盏没有点燃的油灯。

“你以前说过,你一个人跑了很多年。那些年你是怎么过的?”李俊问。

苏浅雪沉默了片刻,把手里那碗已经温下来的水放在桌面上,手指沿着碗沿走了一圈。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碗沿和桌面相接的那条弧线上,像是一个正在用目光重新定位某个旧位置的人。“最开始的一年,几乎没有停下来过。没有方向,没有落脚点,有时候跑到哪里就在哪里倒下去。那时候灵气紊乱,连人形都维持不稳,有时候走着走着会突然变回原形,四肢着地,失去方向感,过了好一会儿才能重新站起来,继续移动。那种状态很容易被追捕者追踪到——妖气在转化过程中会有短时间的暴涨,像黑夜里的火光,很容易被远处的追兵锁定方向。最开始几次,我就是因为这样被追上,被打伤,再艰难地甩脱追踪,带着伤继续跑。”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重新测量那段距离的长度。“第一次是后背。一道从肩胛骨上缘延伸到腰侧的撕裂伤,是爪击留下的,伤口很深。那道伤口在没有得到及时处理的情况下自行结痂了,愈合的时间很长,那段时间里我每次移动都会牵动伤口的边缘,导致愈合过程反复中断,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恢复。那道痕迹到现在还能看到,在肩胛骨外侧偏下的位置,被头发和领口挡住。”

“第二次是左臂。伤到了前臂的筋腱,手掌握不住东西。那段时间我学会了用右手完成几乎所有事情,包括握剑和攀爬。有时候需要同时使用双手才能完成动作,但左手无法提供稳定的支撑力,只能勉强按住物体的表面,做辅助的固定,不能参与主要的负重或施力动作。那段时间持续了几个月,直到筋腱逐渐恢复,才能重新在双手上均匀分配力量。”

“第三次是脚踝。踝关节外侧偏下的位置,被一道从侧下方刺来的短刃划中。刀刃刺入了一处脂肪层很薄的位置,深度不足以损伤骨骼,但影响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的行走姿势。好几个月的时间,每次落脚都需要刻意控制重心,不能把重量完全落在那只脚上。那种状态持续了很长时间,然后逐渐恢复。那三次伤教会了我一件事——受伤之后不能停。停下来会让愈合的速度变得更慢,因为身体在失去持续运动的过程中会逐渐适应静止的状态,重新启动比维持更难。所以即使受伤了,也要继续走,让身体在行走的过程中逐渐恢复。”

“那时候你多大?”

苏浅雪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换算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计算过的数字:“按照人间的算法,那时候我大约六千岁左右。在狐族的寿命长度里,那相当于刚刚成年不久。我的修为在青丘覆灭之前是六尾刚成型不久,覆灭之后灵气受损,一度跌落到无法维持尾巴的状态。那次跌落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身体逐渐适应新的状态,才开始重新向上恢复。后来在逃亡中逐渐恢复,用了大约几百年的时间才重新修回稳定状态。”

“你学会辨别脚印和灵气波动,也是在那个时期?”

“更晚一些。最开始那几年我只是在跑,没有余力去观察追兵的行动方式。后来伤恢复了大半,开始有余力复盘那些被追上的原因,才开始注意追兵留下的痕迹。脚印的深浅能反映体重和负重,脚印的间距能反映步幅和速度,脚印边缘的塌陷程度能反映经过的时间。那些东西在你看懂之前只是一些印子。在你看懂之后,它们会告诉你很多事情——他们有几人的规模,是急行还是缓步,他们是否带着重物,他们是否在途中停留过,停留了多久,是否需要分派人手在沿途进行交替接力的准备。灵气探查术也是一样。每一道探查术在到达之前都会在空气最外层产生可感知的变化,形成一道缓慢推进的气压边界,像是风在远处推动地面的薄层。如果你能捕捉到那层边界,你就能在它到达之前离开它覆盖的范围,在它落空之后重新选择方向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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