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道观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固定下来了。山路两侧的松林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道连续的暗色块,树冠之间的缝隙正在被缓慢地填满,像是有一层正在铺展的暗色布料正在覆盖每一处空隙。院门的轮廓在夜色中变成了一道偏暗的细线。李俊推开院门的时候,门槛内侧的青石板表面比白天更凉一些,那种凉意透过鞋底传递到他脚掌的底部。他走进院子里,风从身后跟过来,把他外套的下摆向前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桃树根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偏暗的轮廓,沿着墙根和院墙的阴影连成一片,分辨不出哪里是树根哪里是墙壁。李俊在桃树根旁边停下来,没有蹲下看,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夜风从松林方向吹过来,把他外套表面的凉意又加深了一层。他能感觉到那根嫩芽在他脚边不远的地方立着,茎秆在夜色中保持着稳定的姿态,像是已经停止了白天的生长,正在把能量收进根部。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没有碰它,也没有低下头去看它的叶片是否还在呼吸,只是站在那里,感觉到风正在从他身侧流过,然后他走回偏殿。
他没有点灯,在床沿上坐下来,靠着墙壁。墙壁在夜间积蓄的凉意透过道袍的布料渗进他的后背,在最初的接触时最为明显,然后逐渐变得不那么清晰,像是正在与他自身的温度达成某种平衡。他没有躺下,在黑暗里坐着,听着窗外的风。穿过窗框的缝隙时发出持续的细响,从窗纸边缘渗入室内,带着松林和泥土的气息。他能分辨出风的方向——从西北方向吹来,在山路上方略微偏转,然后贴着院墙的高度继续向东移动,在桃树根附近绕行一圈之后散开。风的强度没有变化,没有因为接近后半夜而减弱,也没有因为天亮前的温差而增强。他坐着,听到风持续地穿过那道缝隙,像是有人在一遍一遍地翻着同一张纸,页角被反复掀动,又没有翻过那一段。他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在黑暗中缓慢地起伏着,和风的方向没有重叠。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段时间,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天亮之后,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晨光还没有完全透过来,雾气在松林和院墙之间均匀地铺展着,贴着地面的高度缓缓流动,在桃树根周围形成一圈偏暗的湿痕。雾气不是很浓,站在院子中央能看到院门的轮廓,能看到偏殿窗户上的窗纸在晨光中泛着偏亮的灰色。他走到桃树根旁边蹲下来——那根嫩芽的茎秆比昨天更高了一些,顶端新展开的那片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了,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叶片表面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亮色,还没有被光线蒸发掉,每一颗水珠都在叶面上形成一个微小的凸面,把晨光折射成细碎的光点,在叶片的边缘形成一圈断续的亮带。茎秆的颜色正在从嫩绿色向稍深的绿过渡,表面那层薄薄的蜡质层已经覆盖了整段茎秆,在晨光中形成一层偏暗的光泽,在叶片底部的交汇处那层光泽最为集中,像是茎秆正在通过那层蜡质层把水分均匀地输送到每一片叶子的根部。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感觉到晨光正在从他身后的树冠方向缓慢地移过来,先覆盖了他的肩膀,然后沿着他的后背向下移动,最后落在他蹲着的那片地面上,把他手边的泥土从暗色照成褐色,泥土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在光线下变得更加清晰。他没有伸手碰那片叶子,只是蹲在那里看着,然后站起来走回石桌旁边。
苏浅雪从偏殿里走出来,在石桌旁边坐下,把一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自然舒展着,在晨光的边缘处被照得微微发亮。她没有催他,也没有叫他,只是坐在那里,把自己放进了晨光和院墙之间那一段稳定的空间里。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拢又松开,像是在用一组简单的动作来确认自己的手指今天的状态,确认它们和昨天相比有没有变化。
李俊在石桌对面坐下,坐下来的动作带动了一小片雾气的流动,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形成一圈短暂的涡流,然后消散了,像是晨光把那些细小的水汽重新吸收回去。他看着苏浅雪收回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昨天在茶楼里那个人——他说的‘借用能量’,你怎么看?”
“他说的是真话。万妖盟确实不需要取走丹药,取走丹药是一次性的,借能量是长期的。取走丹药之后,青丘故地对他们就没有价值了。但借能量不一样——只要丹药还在,只要九尾狐还活着,他们就可以持续使用丹药的能量,不需要在每次使用前额外支付代价。他们在信里写‘可等道友考虑’,也是在给自己留时间,以便通过这次接触评估你对他们的态度和你的决策模式。”苏浅雪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那封已经打开的浅褐色信封上,边角已经被折过几次了,形成了几道细微的折痕,“他说的话里有很大一部分是真的,但有两点他没有说。第一,他说借用能量不会损伤丹药——但他没有说每一次借用之后需要多久才能恢复。如果恢复时间足够长,快速连续的借用次数增多,丹药的储备就会在某个临界点被透支,而万妖盟不会为透支负责。第二,他说万妖盟不会因为拒绝而收回领地——但他没有说如果你答应了借用但后来想退出,万妖盟会用什么方式来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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