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在三天前停的。后两天没再下,但雪也没有化,就那么铺着,盖住了山路、树冠、院墙和石桌,把整个道观裹成了一团安静的白。第一天的雪刚停,院子里的雪厚得能没到脚踝,踩下去的时候鞋底会陷进松软的雪层里,直到触及下方的青石板才能踩实。第二天出了一点太阳,雪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融痕,在边缘处形成一层薄薄的冰壳,踩上去的时候会先踩碎那层冰壳,再压进下面的雪层里,发出一种酥脆而短促的声响。到了第三天傍晚,屋檐边缘的冰柱开始往下滴水,水珠坠落的间隔越来越短,从一盏茶才落一滴,到半盏茶落一滴,再到几乎不断线,形成一条细长的水痕,沿着墙根流下,在青石板边缘积成一小片薄薄的积水。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踩出了几条路,从偏殿门口到厨房、从厨房到井边、从井边到柴堆。那条路被反复踩过之后,积雪被压成了偏暗的灰色,边缘残留着碾碎后正在缓慢消融的冰渣,在暮光里闪着细小而短促的光点。
李俊是在第三天傍晚推开偏殿的门,在门槛上坐下来。门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道细缝,偏殿里的暖意从门缝里渗出来,贴着他的后背形成一小片微温的区域。他坐了一会儿,感觉到门槛的温度正在从低温变成微凉,像是一块被雪水浸透的石头正在缓慢地恢复到接近空气温度的状态,边缘已经开始融化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桃树根的方向——那层干草还在,边缘已经被雪水浸透了,颜色比刚铺的时候深了一个色号,但草茎还保持着完整的形态,没有被压塌,顶端那一层覆盖的枯枝和松针像一道用手掌压实的边坡,均匀地贴着根部的轮廓向外铺展,在桃树根和干草交界处积着一层薄薄的融水,边缘正缓慢向更低的土层渗透。草茎之间的缝隙里已经冒出了几根细小的新芽,黄绿色的,根部还沾着融化后残留的泥浆,像是正在借着那层干草的温度继续向深处延伸,还没有被冻伤。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看着暮色正在从松林顶端漫过来,在雪面上形成一层偏暗的覆盖。那层暗色正在缓慢地向前推进,从院墙边缘向院子中心移动,沿着雪面的弧度均匀地铺展,先覆盖了柴堆的边缘,然后覆盖了石桌的桌腿,然后覆盖了井台边缘那层已经结成薄冰的积水,没有因为地面的起伏而出现断层。他感觉到有人在他旁边坐下来了——道袍下摆扫过门槛的声音很轻,布料边缘在木质门框上擦过,留下了细微的摩擦痕迹,然后那层布料在他旁边落定,边缘贴着门槛外侧垂下来,在雪面上方大约一指的高度悬着,没有碰到雪。苏浅雪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看他。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那串钥匙上,没有再攥紧,也没有松开。她坐的位置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道袍边缘偶尔会碰到他的外套外侧,每一次接触都很轻,然后分开,像是正在用那层极轻的触碰来确认对方还坐在那里。
“雪停了三天了。”她说。
“嗯。”
“山路的雪踩实了,可以走了。再等下去,山腰那段阳面的雪会先化,路上全是泥,反而不好走。明天走正好。”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搭在钥匙上,钥匙在暮色中没有反光,金属的表面被雪光磨成一层偏暗的灰色,像是正在缓慢地适应周围的温度。
李俊没有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积雪,雪面上那些被踩过很多次的脚印还在,边缘已经被冻硬了,保持着最后一次踩下去时的形状,像是被一层薄冰固定住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柴堆的方向,王大壮正蹲在柴堆旁边,那把新斧靠在墙边,斧刃在雪光中泛着一层偏冷的亮色。他手里没有拿斧子,在雪地里坐了很久,膝盖上的布料已经被雪水浸湿了一片,从膝盖骨的位置向外扩散,边缘在暮色中形成一层偏深的湿痕,像是正在缓慢地从他的体温中汲取热量。他的外套拉链拉到了最高处,衣领挡着下巴,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那扇门被推开。他维持那个姿势已经很长时间了,手指交叉搭在膝盖上,没有在雪地上画出任何多余的痕迹。
李俊收回目光:“王大壮也去?”
“他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昨天下午他就把斧子用布裹好了,放在偏殿门口。用油布先裹了一层,外面又包了一层旧棉布,两头都扎紧了,我试过,外面是干的。他今天早上又把包打开来检查了一遍,确认刃口没有因为在包裹里存放而受潮,才重新系好。”苏浅雪说,“小柔的包也已经系在窗台边的钩子上放了一整天了。她今天上午去检查了两次,两次之间隔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她在包口绳结上多打了一圈结,又解开,又重新系上了。她正在反复确认那个结系得够紧。她今天穿了一双新鞋,鞋底比平时那双厚,边缘还带着一道裁切后留下的浅白色印记,像是刚买回来不久,鞋面黑色的绒布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